「好了。」大哥哥溫聲打斷,將竹筷拾起放好,「面要涼了。莫負了嘉月一番心意。」
他挑起一箸面,仔細吃完。
「手藝很好。往後哥哥可要常來叨擾了。」
「只要哥哥來,我便做給哥哥吃。」
夢夏眨著眼,好奇地問:「姐姐,你怎麼會想學做面呢?」
「因為hellip;hellip;」我看著碗中嫋嫋的熱氣,「喜歡看人吃得滿足的模樣。從前在府裡,我也跟嬤嬤學過做糕點。但做給親人,和做給旁人,滋味是不同的。」
說著,自己倒先笑了,「有時甚至妄想,若能開間自己的食肆,該多好。」
「月兒若開,哥哥投五百兩。」大哥哥介面,眼底有淺淡的笑意。
「我出一千。」魏承明悶聲道,瞥了大哥哥一眼。
「我、我攢了一百三十兩hellip;hellip;」夢夏小聲接上,臉頰微紅,「都給姐姐。」
方才那點怪異的氛圍,忽然被這稚氣的話語輕輕破了。
我笑著應下:「好,我都記著了。將來可不許賴賬。」
是夜,與夢夏在一張小床上。
「姐姐,」翻了個,面朝著我,聲音得低低的,「回溫府一點也不好。有時真想,這隻是一場夢。」
我靜默著,聽往下說。
「寅時起,卯時請安,接著去家學唸書,午後習琴,傍晚學畫。我撐了三天,便不住了。」
在黑暗中嘆了口氣,「四妹笑我蠢笨,還向父親告狀,害我在祠堂跪了兩個時辰。」
「世家子,大多如此。」我輕聲道,「總要學些東西,才不至于在人前失儀。」
「們也笑我。」的聲音更低了,「第一次隨母親赴宴,我誇了句席上的果子甜,們便聚在一起,說我是『鄉佬嚐鮮』。
若不是母親攔著,我真想打爛們的。」
我忍不住莞爾。
即便在那樣的環境裡,的上仍有一鮮活的氣息。
「母親hellip;hellip;待你可好?」
「母親很好,常親手給我做點心。父親下朝回來,也會問問功課。我答不上,他也只笑笑,拿我沒辦法。」
「只有四妹和柳姨娘討厭,總挑我的錯。不過hellip;hellip;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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湊近些,氣息拂過我耳畔:「我往們茶裡放過草籽,還在柳姨娘凳子上抹過一點蜂hellip;hellip;們慌慌張張跳起來的樣子,可解氣了!」
我終是笑出了聲。
也跟著笑。
笑聲漸歇,忽然安靜下來,在昏暗中輕輕了我的手臂。
「姐姐,我說了這麼多我的事hellip;hellip;那你呢?在爹娘這裡,過得好不好?」
帳外,燈花「噼啪」一聲輕響。
我著牆上搖曳的影,許久,才慢慢開口:
「這裡啊hellip;hellip;早晨能睡到日頭曬窗。灶膛裡的火,烤得臉暖烘烘的。巷口的阿婆會送一把自己種的青菜,隔壁的孩子跑來討一塊糖餅hellip;hellip;」
聲音很輕,像在說給自己聽。
「沒有詩書禮樂,沒有晨昏定省。只有一蔬一飯,和真心實意的冷暖。」
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睡著了。
我閉上眼,院外遠遠傳來幾聲犬吠,更襯得夜靜深長。
原來,將那些曾經求而不得的尋常日子,一件一件說出口時,心裡是會發脹的。
脹得微微發酸,又滿滿當當。
7
黑暗中,我睜大了眼,詫異的神被夜悄然掩去。
心底那點疑,到底還是浮了上來。
為何不怨我呢?
若沒有當年的差錯,在錦繡堆裡長大、被母親捧在掌心呵護的,本該是。
或許正因了那份脈相連的應,母親待我,才總隔著一層疏離。
而若是,大約會得到毫無保留的疼吧。
「你hellip;hellip;不恨我嗎?」
「是我佔了你的人生。」
手在薄被下悄悄攥。
我竟害怕聽到那個字。
一隻溫熱的手探過來,覆上我繃的拳頭。
「姐姐,」夢夏的聲音很輕,「我該謝謝你才是。如果沒有你,我哪能自在自在地野十五年?」
頓了頓,像在斟酌詞句。
「回了溫府我才知道,從前在爹娘邊的日子,是多快活。姐姐,你別以為我苦了。」
忽然湊得更近,氣息拂在我耳畔。
「告訴你個,你可不能告訴爹爹和哥哥。這條街上大半的麵館、食鋪,其實都是咱們家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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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倒吸一口涼氣,嗆得咳嗽起來。
「姐姐!」忙起給我拍背,「我也是跟著娘才知道的。」
絮絮地說起來:
如何發現娘每隔些日子便會去各個鋪子,掌櫃們如何恭敬地呈上賬本。
如何趁家中無人時纏著娘問,才終于聽到那段往事。
原來孫家祖上也曾顯赫。
只是爹年輕時被狐朋狗友引,染上賭癮,良田鋪面流水般押上賭桌。
祖父氣極臥床,爹卻未全然醒悟。
直到娶了娘,才短暫收心。
可娘懷上哥哥後,爹又故態復萌。
最後一塊田產輸掉那日,祖父徹底垮了。
臨終前,他將爹不知曉的幾產業,全數過到了娘名下,便是這條街上的鋪子。
「娘後來想了法子,」夢夏的聲音輕下來,「暗中找賭坊做了局。爹最後一搏,輸得,還欠下還不清的債。這才真正醒了。」
嘆了口氣,「娘便帶著爹躲到鄉下,一住這麼多年。」
「你別看爹如今老實守著這間小麵館,其實他掙的每一文錢,都在填當年那個窟窿。」
「噓,」用手指輕輕了我的,「姐姐,這事可不能說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