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赫連灼的瞳孔,似乎微微收了一下。
他看著我。
久久不語。
深秋的風帶著寒意,捲起我們的袍。
他出手。
不是握住我的手。
而是——
輕輕拂開我被風吹、在頰邊的一縷髮。
指尖溫熱,帶著薄繭的糲。
「凌昭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,」他的聲音低沉,混在風裡,卻異常清晰,「我的刀,分你一半。」
從河谷回來後,日子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
但王庭的水,從來不會真正清澈。
赫連灼的「見王后如見本王」的宣告,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。
激起的,不只是漣漪。
還有暗流下的漩渦。
圖將軍變得異常沉默,見到我時,恭敬了許多,但那恭敬之下,是更深的忌憚和疏離。
其他貴族亦是如此。
唯有赫連灼的弟,年僅十四歲的赫連玦,對我表現出了孩子氣的好奇和親近。
他總往雲霞殿跑,纏著我講南梁的風,看我拭那柄薄如柳葉的小刀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王嫂!你這刀真厲害!能教我用刀嗎?」
年人的崇拜,純粹而熱烈。
阿雅臉上的笑容多了,膽子也大了些,偶爾會跟我小聲抱怨幾句膳房剋扣份例的瑣事。
烏仁依舊沉默,做事卻更加盡心。
這天午後,赫連玦又興沖沖地跑來。
「王嫂王嫂!你看!我新得的彈弓!」他獻寶似的舉著一把製作良的小彈弓。
我剛要說話。
烏仁端著茶點進來,看到赫連玦手裡的彈弓,臉微微一變,腳步頓住。
雖然很快低下頭掩飾過去,但那一瞬間的驚惶和言又止,沒能逃過我的眼睛。
「九王子,」烏仁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,「這彈弓……看著真巧,是哪裡得的?」
赫連玦得意地昂起頭:「是大王兄賞我的!說我前日騎有進步!」
大王兄?
赫連灼的長兄,赫連梟。
那個因為母族勢力強大、一直對王位虎視眈眈的大王子?
烏仁的臉更白了,端著託盤的手指微微發。
飛快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復雜,帶著深深的憂慮。
我心頭微沉。
面上卻不聲,笑著對赫連玦說:「彈弓是好,不過練箭才是正途。改日讓王上教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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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連玦被功轉移了注意力,興地點頭。
待他蹦蹦跳跳離開後。
殿只剩下我和烏仁。
「烏仁。」我端起茶杯,聲音平淡。
「奴婢在。」立刻躬。
「那彈弓,有何不妥?」
烏仁的猛地一。
抬起頭,臉上褪盡,眼中充滿了掙扎和恐懼。
翕了幾下,卻發不出聲音。
「說。」我放下茶杯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烏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!
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!
「王后娘娘!奴婢該死!奴婢……奴婢不敢說!」
的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「你既喚我一聲‘王后’,」我看著,「就該知道,如今這雲霞殿裡,誰才是你的主子。」
「是生路,還是死路,」我聲音轉冷,「在你一念之間。」
烏仁猛地抬起頭!
眼中充滿了絕的淚水,還有破釜沉舟的決絕!
「娘娘!那彈弓……那彈弓的皮筋……是用……是用‘醉馬草’的浸泡過的啊!」
醉馬草!
草原上一種劇毒的野草!
牛羊誤食,輕則癲狂,重則暴斃!
其沾在皮上,也會引起潰爛麻!
赫連梟把這東西給赫連玦……
他想幹什麼?!
烏仁的聲音抖得不樣子:「奴婢……奴婢的弟弟,以前就是在大王子府上當差的馬伕……他、他就是不小心沾了那理醉馬草的布,手爛了……最後……最後被丟到葬崗……」
泣不聲,額頭再次重重磕下!
「奴婢認出那皮筋的鞣製手法和氣味!奴婢不敢瞞!求娘娘救救九王子!救救奴婢!」
殿死寂。
只有烏仁抑的啜泣聲。
我站起。
走到窗邊。
遠,赫連玦小小的影,正拿著那把巧的彈弓,在庭院裡對著樹枝比劃。
落在他上,天真無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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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指尖,拂過袖袋裡那冰冷的烏木刀鞘。
毒蛇,終于亮出了獠牙。
而目標,竟是一個孩子。
我沒有立刻聲張。
只是讓烏仁暗中盯著赫連玦,確保他暫時不會真的使用那把彈弓。
然後,我去了赫連灼理政務的明殿。
蒙戈守在殿外,看到我,微微躬:「王后。」
「王上在忙?」
「是,幾位大人在裡面議事。」蒙戈低聲道,猶豫了一下,「大王子也在。」
赫連梟?
來得正好。
我點點頭,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殿外的廊下等候。
殿約傳來爭論聲。
似乎是為了草原西邊幾個部落的草場劃分問題,赫連梟的聲音格外洪亮,帶著咄咄人的氣勢。
赫連灼的聲音不高,卻總能四兩撥千斤地將他的鋒芒下去。
半個時辰後。
殿門開啟。
幾個大臣魚貫而出,看到我,紛紛恭敬行禮。
最後出來的是赫連梟。
他材魁梧,面容與赫連灼有幾分相似,卻更顯獷,眼神深帶著一毫不掩飾的野心和戾氣。
看到我,他腳步一頓,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。
「喲,王后娘娘也在?是來尋王弟的?」
「是。」我淡淡回應。
「王弟真是好福氣,娶了王后這般……妙人。」赫連梟的目在我臉上掃過,帶著令人作嘔的輕佻和探究,「聽說王后馴馬馴狼都是一把好手?嘖嘖,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啊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