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季家家主的妾室。
妾。
立著的人。
我立著侍奉老爺,立著侍奉夫人。
連生兒子季琅時,都是立著的。
季琅長到五歲,懵懵懂懂地問我。
「孃親,你為什麼不上桌坐著吃飯?」
我苦笑著解釋。
「孃親是妾室,上不得桌。」
小豆丁認真地看著我。
「那我給孃親想想辦法。」
後來季琅立下大功,皇上問他要什麼賞賜。
他一字一頓。
「求皇上讓我娘上桌坐著吃飯。」
1.
季家是寧州有名的大家族,祖上出過三位首輔、六位尚書。
其中兩位首輔的畫像,至今還掛在忠臣閣裡。
奈何這幾代人丁凋零,再無才學出眾者能居高位,漸漸被出權力中心,回到祖籍寧州。
痛定思痛。
家主季旻文思來想去,認定季家就是吃了子嗣太的虧。
一個兩個兒子或許難有中用的。
若是十幾二十個兒子呢?
就憑他季家祖上人才輩出的優質脈,怎麼也不能一個中用的都沒有!
說幹就幹。
季旻文態度強地廢黜了「季家男子除非三十無子,否則不能納妾」的百年規矩,廣納妾室。
妾室不苛求樣貌才學,只找強健好生養的。
管事嬤嬤依著季旻文的要求在府上尋了大半天,走到伙房時,一眼瞧上了我。
健康的小麥皮,材勻稱,大寬,一看就是難得的好魄。
從那天起,我由燒火丫鬟變了給老爺暖床的通房丫鬟。
老爺對我這副好生養的段兒很滿意,三五不時地賣力在我上耕耘。
我也沒讓老爺失,侍奉不過月餘就有了孕。
「好好好!」
老爺高興地連連掌,當即把我抬為賤妾。
比起無名無分的通房丫鬟,賤妾的待遇已然好了許多。
不必再做任何活計,還能分到一小院落,有兩個丫鬟侍奉著。
但這僅僅只是在自己那一方小天地裡。
我每日依舊要雷打不地去大夫人院子裡請安,站著侍奉大夫人和兩個嫡出公子用膳。
大夫人厭惡妾室,更厭惡懷著孕的妾室。
用膳時變著法子折騰我,膳食鹹了淡了冷了燙了,都會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。
半個多時辰的午膳侍奉下來,已然累得腰酸背痛。
待全部收拾妥當,才可以在廚房的角落裡吃幾口已經涼的殘羹冷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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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夫人冷笑著辱我。
「妾就是站著的人,一輩子上不得檯面的下賤玩意兒,既然選擇做妾就要有站著好好侍奉主母的覺悟,若出了半點差錯,老爺也保不了你。」
聽著這話,心底泛起一陣苦。
哪裡是我願意做妾?
在季家,老爺就是天。
我們這些命如草芥的奴婢,難道還有拒絕的權利?
大夫人不敢反抗老爺,只能把滿心怨氣撒到更弱的妾室上,何其可笑。
我不敢怨懟也不敢反駁,只越發盡心盡力地侍奉著大夫人。
大夫人並非沒想過理掉我肚子裡的孩子。
奈何老爺看重子嗣,不敢明目張膽地謀害,只能變著法子用細碎手段折磨我。
好在我謹慎,子又康健,雖然歷盡磨難,孩子最終還是平安生了下來。
得知生了個兒子。
我心裡幾分歡喜幾分害怕。
歡喜的是男孩子可以讀書科舉建功立業,不必如子般一輩子在宅裡磋磨到死。
害怕的是大夫人為了保住嫡子的地位,必定容不下庶子。
兒子能不能平安養大還是個未知數。
2.
這句話剛閃過腦海,就被我搖頭甩了出去。
這是我的兒子,哪怕拼卻命我也要保他平安長大。
大夫人有自己的嫡子,並不屑于養庶子,孩子得以留在我邊長大。
至于老爺?
為了能生出更多的庶子,頻繁流連于各個姨娘通房丫鬟院裡。
一碗碗坐胎藥喝下去,一個又一個姨娘通房丫鬟的肚子陸陸續續鼓了起來。
這期間大夫人也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幾個姨娘流了產,然而拔苗兒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老爺播種的速度。
又在幾位姨娘的算計下,接連幾次了老爺的訓斥,再想下手已是難上加難,索擺爛不再管。
老爺也來過我院子幾次,但我早已喝下極寒的避子湯藥,子骨不如從前那般結實,再也沒能有孕。
我並不是老爺喜歡的娘,接連播種沒有收穫便也漸漸膩煩,便也不再來了。
于無人,我長長舒了口氣。
以我卑賤的份,生下一個兒子尚不過分引人注目。
若接連產子,勢必會為夫人的眼中釘、中刺。
既然沒有能力護佑更多孩子,何必把他們帶到世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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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拼盡全力養好琅兒一個便是。
琅兒在我的仔細照料下漸漸長大。
小小的人兒繼承了季家先祖們優秀的讀書脈,不過五歲就能識文斷字、詩作對,聰慧過人。
這五年裡,府裡的孩子生了一茬兒又一茬兒。
庶子庶足足有二十幾人,家宴的時候來了滿滿一屋子。
庶子庶們雖然年紀小卻也是主子,開席時自有他們的座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