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依舊笑著,如平日裡催促拖欠房款的客人,無賴地激他:「我聽說,神仙可點石金。怎麼,你畫出的這位神,連這點本事也沒有嗎?」
不遠,那仙子以手支頤。
方才聽虞鶴白說到退婚時,手接住落花,低眉輕嗅,角含笑。
此刻卻忽地遙遙投來一瞥,目似毒蛇吐信,在我面上一舐。
我驀然偏頭看去,卻依然笑靨溫。
彷彿方才種種,只是我的錯覺。
不待虞鶴白開口,那仙子便款款走來。
「虞郎不必多言。」
仙子形曼,聲也輕:「虞郎剛過會試,正是應當惜羽之時。」
「倘若因人迫,而收了那些個鄉紳豪強的禮,損了清譽,影響殿試,反倒不。」
言辭條理分明,彷彿很諳科考的這些規矩。
可是神仙,會對人間事這般瞭如指掌嗎?
我滿腹疑。
虞鶴白卻對的話奉若神旨:「仙子高見。」
他面容英俊虔誠,仙子盈盈而笑。
轉向我,朱輕啟,發出神諭:「師姑娘,你若要索取金銀,便于明日午時來取吧。」
「屆時,這桂花樹下,會有你想要的東西。」
從容篤定,虞鶴白目激。
我卻不願就這樣聽從的安排,出言質疑:「怎麼,現在不能給嗎?」
那仙子面上極快地掠過一翳。
再一眨眼,又是笑盈盈。
似是好心垂憐愚魯的凡人,為我解:「點石金,並非片刻之功。」
「只是師姑娘,你貪心不足,又對我不敬,我要薄懲于你。」
仙子一襲白,流溢彩。
秋日如金,卻照不進那雙深而黑的眼瞳。
似笑非笑,高深莫測。
我微微蜷起手指:「什麼……薄懲?」
卻不答,只輕輕撥弄指尖的落花:「若你此刻跪地叩拜,我尚可饒你。」
虞鶴白麵憐憫。
「月,你快跪下。」他屈尊勸誡道,彷彿我是個多麼不知好歹的罪人,「仙子仁善,只要你行跪叩之禮,不會與你計較的。」
我拳頭。
然後狠狠朝他二人啐了一口:「你們做夢!」
3
我攥著契書,一路回到家中客棧。
心咚咚跳得厲害。
雖然表面不信,可心頭到底還是蒙上稀薄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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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人多信奉神鬼之說。
聽說那宮廷中的皇帝,也招攬了許多道士,以求長生之道。
阿孃坐在櫃檯後撥算盤。
聽我跑進門,頭也不抬便問:「如何,吵贏了嗎?」
我懨懨道:「吵贏了。銀子明天就還回來。」
阿孃有些意外。
連阿彪叔也從灶間探出頭來:「喲,月對上那虞家小子也有吵贏的時候,這可見!」
怎麼還看扁人呢!
我氣惱,鼓起腮幫。
一想阿彪叔說的話是實,我又扁扁地走開了。
我阿孃原是鏢頭的兒。
有一回,隨姥爺走鏢,認識了一個布料商人,也就是我阿爹。
阿孃明快爽利,阿爹長袖善舞。
我繼承了他們的口才,與人相爭時,鮮在口舌上落下風。
唯獨虞鶴白。
八年前,阿爹病逝。
阿孃帶我在此地安家,開了這家獅虎客棧。
不久後,街尾搬來一戶虞姓人家。
孤兒寡母,家徒四壁,頗為可憐。
阿孃教我與鄰為善,時常接濟們。
雨的屋簷被一磚一瓦填補,空空的房屋慢慢長出了桌椅板凳。
虞伯母心中激,卻無以為報,提出讓虞鶴白教我念書。
虞鶴白的父親曾是落第秀才。
因久考不中,積鬱疾,不治而亡。
虞伯母全部的心力,便放在了唯一的兒子上。
虞鶴白也十分爭氣。
小小年紀飽讀詩書,蘊養出一文氣。
我這樣不通文墨的頑石見了,只覺得自己笨拙舌,全然沒了平日的伶俐。
所謂士農工商,商人最末。
阿孃也希我多讀些書,做個知書達理的孩兒,不要一商戶習氣。
自此,虞鶴白便開始教我讀書。
起初那幾年,他是我極崇拜的小虞哥哥。
長得好,有耐心,說話也好聽。
直到他過了鄉試,考中舉人。
形便變了。
從前溫和的小虞哥哥愈發嚴苛,時常對我多加規訓。
我不曉得該怎樣反駁他。
只覺得他拿來對照我的那些標準,條條框框,框得我難。
可再嚴苛,他也是為了我好。
再難,也沒有他今日說的話傷人。
什麼「不相干的人」啊。
這話將我渾的刺都激起來了。
我今日在他面前,了那樣市儈油的臉。
分明是想他難的,可自個兒心中,怎麼更難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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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垂著腦袋,去收拾客房。
進了天字第一間,卻發覺案上的小食格,有一格已經空了。
那裡原本放的,是我自制的橘子幹。
阿孃和阿彪叔他們都覺得酸,往來的客人也很有喜的。
今天竟然被吃空了!
正稀奇間,窗前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。
清泠泠的,深山泉水般流過我耳畔。
「小掌櫃。」昨夜投宿的那位客這樣我,「這橘子幹我好喜歡,可還有嗎?」
4
說喜歡我的橘子幹!
我眼睛一亮,高高興興地應了:「有的!想要多有多!」
剛一抬頭,便又呆了一呆。
這位客人,無論我看多次,都是要移不開眼的。
昨夜明月當空,踏月而來,叩響客棧大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