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為開門,在門口呆站了好一會兒。
即便一布,戴著面紗,不見真容。
卻無端漫天月華都失。
說姓常。
常娘子笑了,說要隨我去取橘子幹。
我們一同下樓。
日頭落了,天黑魆魆的。
黑得我心慌。
虞鶴白家的那位仙子,說要懲戒我。
不會就是今晚吧?
我雖覺得,以虞鶴白的品行,他不至于眼見著旁人對我痛下殺手。
卻不免提心吊膽。
常娘子接過一袋橘子幹,見我愁眉不展,便問:「小掌櫃可有什麼煩心之事?」
我原本覺得荒謬,不大好意思與人言說。
可一對上的眼睛,卻莫名開了口。
常娘子聽完,展而笑:「既然小掌櫃擔心有人要暗算于你,今晚,我便陪著小掌櫃,可好?」
分明姿纖細,瞧著手無縛之力。
可這話卻無端我覺著安心。
我今年及笄,早過了怕黑要阿孃陪著睡的年紀。
可這話阿孃聽見了,也放棄了覺,陪我們一同坐在堂中。
我們在堂中敘話。
結果阿彪叔也聽見了。
「暗算?」
他眉一豎:「你等著,我把你阿德叔阿豹叔阿靖叔hellip;hellip;總之都起來!」
我嚼著橘子幹,腮幫子鼓鼓的:「這不好吧hellip;hellip;叔叔們應該都睡了吧?」
「有人要暗算我們月,他們怎麼睡得著!」
阿彪叔將一個個房門拍得震天響。
叔叔們睡眼朦朧地來應門:「哎喲喂,啥事啊?」
阿彪叔回過頭,對我爽朗一笑:
「你看,他們都沒睡!」
5
于是當夜,皓月當空。
獅虎客棧大堂中,烏泱泱坐了好些人。
我,阿孃,常娘子。
還有一幹膀大腰圓的叔叔。
叔叔們從前都跟著姥爺走鏢。
姥爺不幹了之後,他們便跟著阿孃一同經營客棧,做些活計。
阿彪叔拎著鍋鏟:「這麼多年,沒人敢在客棧裡鬧事!」
阿豹叔抄著柴火:「要是有人敢暗算咱們月,定他有來無回!」
叔叔們齊齊震聲:「有來無回!」
在虞家院子裡,我覺得深秋的風怎麼那樣冷。
可現下被圍在當中,我心裡像揣了個小火爐,暖得發燙。
一袋橘子幹分到各桌。
吃橘子幹的嚼著橘子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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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吃橘子幹的也在嚼。
hellip;hellip;為了保持清醒。
待到後半夜,依舊無事發生。
大家都有些睏倦。
唯有常娘子還興致盎然,與我談論起櫃檯後掛的幾幅畫。
輕聲贊嘆:「形雖未滿,神卻已到。」
「下筆有神,是為佳作。不知從何得來?」
我被誇得臉紅:「是我畫的。」
虞鶴白教我讀書寫字,我學得有些艱辛。
可于繪畫一道,我卻樂在其中。
虞鶴白的畫風,講究工筆細描,設富麗。
畫人時,更要使人正襟危坐,方可算作一幅正經肖像。
我與他不同。
我下筆隨,線條疏,專畫人鬆弛態。
如大笑,如大哭,如嗑瓜子,如喝醉酒。
曾有一回,我畫了虞鶴白在窗邊看書時的神態。
春暖煦,年垂眸,斯文俊朗。
我紅著臉,將小小一張夾在他書中。
原想給他當作生辰驚喜,卻不想被他書院的先生看到了。
虞鶴白回來後,便說先生申飭了他。
「往後莫要再作此等畫風。」他神不愉,告誡我,「作畫如治學,要端正嚴謹,才是正道。」
原來書院的先生覺得我畫得不好,虞鶴白也覺得我畫得不好。
我黯然消停,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抹掉眼淚。
算到如今,也有一年不曾筆了。
可今日,常娘子誇我畫得好。
雙眸清湛,不像是為了哄我高興而說的謊話。
赧之餘,我心中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往後,虞鶴白應當是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管著我了。
反正他也管不了我了,我怎麼畫就怎麼畫!
所謂人生難得一知己。
我繞過一眾鼾聲大作的叔叔,悄悄取來紙筆,想為常娘子作一幅小像。
剛要落筆,又窘迫道:「我畫工糙,貿然獻醜,還請娘子不要見笑。」
常娘子笑著搖頭。
毫尖剛沾上紙面,卻忽聞頭頂一陣異樣轟鳴。
我霍然抬頭。
便見一枚滾圓巨石從天而降,砸破屋頂。
正沖我頭頂而來!
6
翌日,我被拘在家中。
午時,阿孃帶著契書,代我前往虞家,果然取回一塊金餅。
渾圓飽滿,金耀眼,且無任何印記。
足以抵得上虞鶴白這些年虧欠我家的數目。
與阿孃一同回來的,還有當初送給虞家的那封契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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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孃當著我的面燒了它。
「月,莫要惦念那虞家小子了。」神嚴肅,「他邊那個子,不是善茬。」
昨夜,若不是一陣清風將我刮到旁邊。
此刻我已然是一團泥。
若這真是那子口中所說的「薄懲」,行事之狠辣,絕非常人。
「阿孃,你也不要再去虞家了。」
昨夜一場驚嚇,我此刻仍有餘悸,面蒼白。
我抱住阿孃:「我知道你與虞伯母匪淺,可我hellip;hellip;我不想你出事。」
阿孃拍拍我的頭:「阿孃知道。」
「不過,那人既然敢對我師晴的兒下這麼重的手,也休想全而退。」
我看著阿孃,眼神閃閃。
「您也覺得不是神,是不是?」
阿孃微微一笑。
我們有心躲開虞家人。
可有些麻煩,偏偏想避也避不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