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天而降的巨石,縱然沉重,卻也能被撬。
至于黃金,雖然貴重,卻終究是人間之,並非不可得。
且這一切「神跡」,都不是當面發生的。
連雜技舞團也能當眾舞水蹈火。
無所不能的神,為何不敢人前顯聖?
我只擔憂,那子如巨石天降,除了砸破我家客棧的屋頂,還會不會砸破更多人家平平常常的生活?
月照不亮我眉間愁緒。
虞鶴白高坐轎輦之上,遙遙見我,神微。
他側的子察覺到了,便問他:「虞郎在瞧什麼?」
虞鶴白以言辭敷衍過去。
那日他去過獅虎客棧後,心極壞。
虞母察覺了,便嘆氣問他:「是月對你說了什麼,是不是?」
「既然緣分已盡,便莫要叨擾人家了。到底,是我們虧欠那孩子。」
虞鶴白矢口否認:「不是。」
「只是一時生氣,不是故意要與我斷的。」
虞母便問他:「不是你先覺得,不配做你的妻子嗎?」
虞鶴白心中震。
原來,母親已經看出他的心思。
師月頑劣,油貪財,日日拋頭面。
既不開詩書文墨的靈竅,也未有端莊持重的風範。
這樣的子,如何做得了未來進士的夫人?
有神自天而降,委配于他,不是正好?
珠玉在前,何必惦念那塊頑石呢。
他這樣詰問自己。
可是越問越茫然。
他不信自己會因區區一塊頑石而愁悶鬱結。
又恨自己,竟為了一塊頑石而愁悶鬱結。
直到今日,他又見那塊頑石。
大約也是看見了他,神才會那般憂愁。
憂愁了,卻他這段時日始終鬱郁的心緒終于明朗起來。
果然,失悔的不止他。
不,失悔的不是他。
既然已然失悔,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諒。
只是對于上回的冒犯,他可不會輕易饒過。
虞鶴白角輕勾。
他旁的仙子沒有得到答案,也並不追問。
只偏頭瞧了瞧著我與常娘子站立的方向,角不耐地一撇。
心頭惡念剛起,目便與常娘子對上了。
如一道清冷月忽照上。
將皮囊與靈魂悉皆照。
高高在上的仙子渾發冷,呼吸驟止,不能言語。
我與常娘子繼續前行,卻見浩浩的儀仗忽然停住了。
Advertisement
不過半糖葫蘆的功夫,那儀仗轉頭掉向,竟是要打道回府。
一聽是神說今日不宜再歡鬧,街中人群散了大半。
我們也朝客棧的方向走去。
行至門口,卻看見一跛腳老翁,背負包裹,步履蹣跚。
踏過門檻時,柺杖一歪,直直摔倒下去!
9
「世間怎會有如此狠歹毒之輩!」
阿孃氣極了,張口便罵。
老翁臥在榻上,不住咳嗽:「掌櫃莫要生氣,人言可畏,老朽只擔心隔墻有耳啊。」
原來險些被巨石砸中的,不止我一人。
這老翁原在書院擔任教職,聽聞神之事時,只覺得奇異,卻並不完全當真。
他告誡院中諸生,不可輕易聽信坊間傳聞,要自己心中澄明。
分明是公正持重之言,卻被有心人傳了出去。
道是他對神不敬,心懷不滿。
前日夜間,便有巨石空降,砸破其屋捨。
若非他腳靈便,往旁一撲。
那巨石砸斷的就不是一條,而是整個人!
季老先生無妻子兒,又病弱無力。
鄰捨懼于神之威,不敢貿然相助于他。
可獅虎客棧不怕。
我們留季老先生在客棧中養病。
阿孃免了他的房錢,只求他能再教我讀書寫字。
好嘛。
走了一個虞鶴白,還得有人接著給我念箍咒,是不是?
我愁眉苦臉,伏在桌案上。
季老先生卻不急于傳道授業,笑呵呵地問我:「除了讀書寫字,可還學過什麼沒有?」
我便請他到堂中,看掛在櫃檯後的那些小畫。
季老先生頗有些驚奇:「這些都是你畫的?」
我大大方方地點頭。
背在後的手指卻張地絞在一起。
得常娘子誇贊後,我已然自信了許多。
可季老先生是學院塾師。
不知他是否會像虞鶴白的先生一樣,否定我、批駁我?
季老先生瞇眼打量許久。
等待的時間,比阿孃我扎馬步時還難熬。
他終于開口,似是慨:「從前我問鶴白,那張小像是何人所作,他只說是家中小妹頑劣塗。」
「卻不想他口中的小妹,原來是獅虎客棧的小掌櫃。」
我的心驟然跳一拍。
莫非,虞鶴白口中的書院先生,就是季老先生麼?
那我此番,豈不是自己獻醜?
我眉眼耷拉下來。
季老先生卻拊掌而笑,神欣然。
Advertisement
「如此靈氣上佳之作,其作者竟也老夫之徒矣!」
10
「是,是啊,我是畫得不好……」
我心不在焉地去橘子幹,想要那酸勁兒一心裡的味兒。
抹到一半,忽然反應過來。
「您說,靈氣上佳?」平生第一回,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「先生不是曾說,此畫拙劣,非是正統嗎?」
季老先生嚇了一跳,連連反駁:「這話我可從未說過!」
我與季老先生兩廂對賬。
對出來一個我從未認識過的虞鶴白。
我怔怔向那些畫。
秋風越來越冷了,穿堂過戶,吹得畫紙颯颯拍著墻面,也吹得我的手微微發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