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鶴白曾教我,不寶金玉,而忠信以為寶。
他也教我,誠者天之道,思誠者人之道。
可是虞鶴白,你的誠與信呢?
我總以為,他是從神降臨的那一刻開始變的。
他變得不喜歡我,變得要退婚。
這些事再我難過,可如今也過去了。
可我卻未曾想過,也許我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虞鶴白。
我心中悵惘。
季老先生也是一聲長嘆。
我問道:「先生是後悔教他了嗎?」
他不假思索便搖了搖頭,看我的目如過窗欞照來的日,溫暖和煦:「有教無類。」
「老朽教過學生無數,難道人人都是正人君子、從未有小人行徑嗎?」
「教化千人,只要有一人得生善念、一人得握智珠,便不算白費。」
我若有所思。
季老先生反問:「小掌櫃可後悔,曾師從虞鶴白?」
我慢慢搖了搖頭。
「他雖不磊落,可教我的道理卻是磊落的。」
「師父不好,難道讀書寫字便是不好的嗎?」
從前我只認錢好,可如今我覺得,讀書寫字也一樣好。
既然是對我好的,不管如何,我也要堅持下去。
季老先生哈哈大笑。
我跟從季老先生學書。
我的畫功,也在他的指點下如開靈竅,突飛猛進。
隆冬過去,立春之時。
季老先生贈我一張名帖。
他說,他有弟子在京師畫院任職,正預備開辦今年的書畫雅集。
唯一的一張名帖,他給了我。
他拍拍我的肩,我只覺得中激。
他說:「去吧,小月。」
「歲月匆匆,時不我待。年若想揚名,還需趁早啊!」
11
阿孃與叔叔們,也都十分支援我上京去。
「你阿孃我,年輕時便隨你姥爺走過許多地方。」
「雖有風餐宿、形容窘迫之時,卻也比尋常人家的兒多見過許多山,走過許多路。」
「阿孃想過了,不該總指著你做什麼進士娘子。平安富足是好,卻要一輩子指著丈夫的良心活,何嘗不是另一種窘迫煎熬。」
虞鶴白退親後,阿孃不曾對我多說過什麼。
可我知道,我傷心難過之時,亦同。
我眼眶潤:「阿孃hellip;hellip;」
阿孃抱住我,湊到我耳邊,語氣忽然嚴厲起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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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聽聞那虞家小子也要去這次雅集!不許輸給他!」
我呆住:「啊?」
阿孃咬牙切齒:「若是輸了,下一年的橘子幹也都沒有了!」
我瑟瑟發抖,唯唯諾諾。
好在恩師季老先生心曠達,不計較勝負。
臨行前,他慈地將厚厚一本畫冊加我的行囊。
「倘若輸給虞鶴白,也不必氣餒。」
「為師早已備好足量筆墨在家中,歸來接著練便是。」
季老先生雲淡風輕,一派雅士風範。
我汗流浹背,逃也似地躥上了馬車。
常娘子說,在京師有親緣故舊,因此與我同行。
阿彪叔自告勇,為我們驅車。
馬兒撒開蹄子,跑出五里地遠。
我還是能瞧見阿孃,騎著姥爺曾贈作生辰禮的那匹棗紅馬,依依綴在後頭。
可終于是停了下來,化作視線裡一個小小的點,然後消失不見。
我開啟阿孃為我包好的橘子幹,分給常娘子。
今天的橘子幹好酸啊。
酸得我眼淚都掉下來了。
朦朧間,我見小食袋的底部,有一張紙條。
是季老先生的筆跡,卻是阿孃的口氣。
「離家千里又千里,吾兒不必爭氣再爭氣。」
「那虞家小子可惡,阿孃定會收拾!月只要平安歸來,再多的橘子幹阿孃也供得起!」
常娘子指尖溫暖,拂去我面上淚珠。
笑地:「我瞧著這回,小掌櫃是誓要那虞家小兒一頭了,是不是?」
我承認,我的勝負真的起來啦!
可不論勝過虞鶴白與否,其實都與他無關了。
我要見更廣闊的天地,也要這廣闊天地,來看一看我的!
如此,才不枉我來京師走一遭。
我對常娘子坦誠以告。
笑意更盛。
大半月後,我們抵達京師,在客棧歇腳。
常娘子做東,請我與阿彪叔在京師有名的酒樓吃飯。
好多從未見過的菜,我覺得新奇無比。
阿彪叔見我掏出紙筆,想要畫下盤中餐,樂不可支:
「月是將這菜畫下來,是要做什麼?」
我不假思索:「自然是要帶回龐城,看看能不能做給阿孃吃!」
常娘子也笑了,了夥計,說要再加幾道菜。
我們這桌氣氛和樂。
恰巧,隔壁桌似乎也新來了客人。
有人揚聲談笑,出了我極悉的名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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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鶴白兄,聽聞此次從龐城來赴雅集的還有一位,不知是誰?」
12
虞鶴白聞言一怔。
龐城擅丹青的學子不多,能與他相較的更是屈指可數。
可那些學子中,學業無一齣眾者。
如他這樣早早連中兩元,得貴人青睞的,怕是挑不出第二個了。
到底是誰?
他茶盞,臉沉凝。
提起話頭的人見他神思不屬,也頗覺好奇:「怎麼,鶴白兄竟然不知?我可聽說,還是位子!」
虞鶴白手背一,眼前無端浮現出一道人影來。
不,不可能是。
他為自己稽的猜想失笑。
應當還在獅虎客棧做營生,怎麼可能平白得了機遇,到這繁華京師來?
也不知道是否省得自己的過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