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必下回相見,必會同他認錯、想要修好吧?
畢竟一向段圓,對他又一心慕多年。
虞鶴白自得地舉起酒杯。
「倒是不曾聽說。」他同那友人對飲,「許是城主府中哪位小姐,也想要來湊一湊熱鬧,也說不準。」
友人們眉弄眼:「鶴白兄不知那子,那子必然是知道鶴白兄的。」
「鶴白兄這樣風採氣度,說不準暗中欽慕你許久,也未可知啊……」
「你這話便差了。」有人反駁,「鶴白兄家中已有神,仙姿玉貌,且又能點石金。」
「我瞧著,鶴白兄是再也瞧不上旁的庸脂俗了!」
隔壁又是一陣輕浮嬉笑。
阿彪叔險些氣得要掀桌,卻生生忍住了。
「且等著看吧。」他眉倒豎,同我保證,「那小子得意不了多久了!」
往後兩日,我持著名帖上門,拜會了季老先生的弟子。
隨後便靜待書畫雅集開幕之日。
說來也巧,雅集所設之地,便是那日我們吃飯的酒樓。
飛仙樓前,彩綢飄舞,文人匯集。
我帶了近日所購的最好筆墨,席參會。
畫院的人頗巧思,以屏風相隔,做出近百間小隔間。
作畫者之間互不相見,評審者亦瞧不見作畫之人。
我只在席之前,遠遠瞥見虞鶴白一眼。
他似乎也有所察覺。
只是相隔甚遠,到底不能確信。
寫了題目的字條被送各個小隔間。
我展開一看,只有三個字。
【神仙居】。
13
我未見過神仙,也不知道何謂神仙居。
曾經,我也曾大著膽子,畫過我所想的神仙。
當日日,月兒正圓。
我滿懷遐想,畫下阿孃所講故事裡的嫦娥。
不知真容,因此只有空白側臉。
出指頭,點著玉兔額心。
——就如我貪吃橘子幹,阿孃點我的額心一樣。
我畫完,自覺有趣。
拿去給虞鶴白看,卻正巧那天他遭先生申飭,滿面寒霜地歸家,令我不得再畫這樣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塗。
我抱著畫卷回家,眼淚忍不住滴在畫上。
真是一塌糊塗。
一塌糊塗的畫被胡塞到旮旯裡,再也不見天日。
時至今日,我已經知曉我的畫並非糟糕的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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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仍不知何為神仙,何為神仙居。
那便隨心而畫吧。
神仙啊神仙,請不要怪罪我呀。
小子無心冒犯,只是天宮高遠,凡人見所未見呀。
想到今早臨出門前,常娘子同我討要當日許諾的小像。
我心中有了主意。
一個時辰未過,我便了卷。
聽見我的腳步聲,經過的那些隔間不免有人倒吸涼氣。
我再去外邊溜達一個時辰,正好回來聽考評議。
「此畫筆鋒流利,風格獨……」
「畫中男男,神采鮮活,格各異,實為上佳之作……」
「可,可這到底不像神仙呀?神仙哪有這樣的?還喝酒!還吃零!」
「怎麼不像神仙?你見過神仙?」道士模樣的人捋著長須,言之鑿鑿,「昔年八仙過海,還有踩著酒葫蘆渡河的呢!我看這畫中諸人,分明仙氣飄然!」
「此居還題了名,獅虎。若不是神仙,如何能在居所中豢養獅虎?」
「那,那倒也是……」
我在臺下聽著,目瞪口呆。
我畫的,分明是那夜巨石空降前,常娘子與阿孃,還有叔叔們在客棧大堂陪伴我時的景象。
原以為此題奇特,我的畫並不對題,作好了空手而歸的準備。
卻不想有強人為我辯經!
其他人竟也被他說服,因此一錘定音。
我在人群中,聽見旁邊極為耳的聲音。
像是那日與虞鶴白宴飲的諸位之一。
他正長籲短嘆:「這般巧思天,不知是哪位仁兄!」
正巧這時,臺上道士宣讀出了我的名字。
「本次雅集一甲第一名,師月!」
14
前三名一齊登臺時,我看見虞鶴白。
他在臺下,連一甲都沒進。
「這,這怎麼可能!」
虞鶴白臉極為難看,風度盡失:「怎麼可能是師月!怎麼會……不可能!」
明明應該在龐城做營生的人,來到了京師。
明明曾說不再筆的人,一舉越過他,拿了雅集首名!
與虞鶴白好的幾名書生,也一同為他鳴不平。
「鶴白可是親眼見過神的人!」
「就是,除了他,還有誰能畫出真正的神仙居?何況一普通子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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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議席上,明艷照人的子不悅地下:「爾等是在質疑,本宮評議有私?」
虞鶴白一驚,連忙下跪:「在下不敢質疑公主。」
一錦的季老先生弟子也道:「論及筆墨運用,神形掌握,師月當之無愧。」
「你的畫雖緻工整,卻失于匠氣,遠不及。」
我高高興興地聽取誇獎。
這位先生說話,真人如沐春風!
「可,可在下畫的是真的神!」虞鶴白不甘地抬頭,「神降臨于在下家中,所謂神仙居,難道不是由神仙說了算嗎?」
公主輕笑:「若真是神,我父皇權柄天授,為何不見神降于京師之中?」
虞鶴白一怔。
隨即心中驚駭,冷汗直流!
是他一葉障目,迷了心竅。
陛下天命治理人間,斷不會樂見一位真的神祇居于人世,他權柄!
怪不得曾贊許他畫作的朝公主,前番拒絕了他的拜謁。
可是,可是。
他們不知道,那是真的神祇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