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況,師月畫的,明明只是家的客棧!
虞鶴白絕地嘶吼出聲。
臺上諸位聽了,便喚我的名字,問道:「他所言可為真?」
我坦然點頭。
「獅虎客棧確為我家客棧。」我真誠道,「我作此畫時,不知該如何畫神仙,只想到家人相伴,知音在旁,團圓敘話,便是神仙之樂也莫過如此了。」
公主聽了,撲哧一笑。
「倒是真話。」憾道,「只是既然是你家客棧,便不合此題題意了,這第一名,也許就要重新……」
話音未落,天忽暗。
原本是晴日藍天,驟然昏黃一片。
那耀眼的日,忽而失。
便如一片輕薄的圓白紙片,鑲嵌于天幕上。
慢慢,慢慢。
被不知名的東西,吞食了小半!
眾人驚慌一片,不敢以目視之。
有人驚呼:「是天狗!」
不,不是天狗。
我了眼睛,看向自己所作的那幅畫。
它被平放在案上,看似無甚特別。
可畫中的常娘子,分明對我眨了眨眼!
15
這一日的京師,人人皆可見。
正午時分,磅礴的日被吞噬。
晝夜倒懸,清輝散落人間。
一張雪白畫卷飄浮在月中。
神舉步,從畫中走出。
虛影巨大,籠罩了整個京師。
那是獨屬于神祇的威嚴麗。
人驚懼敬慕,也人由衷拜服。
嫦娥對眾生微笑。
常娘子對月微笑。
「您,真是神仙呀。」我眼神閃閃,語無倫次,「我一直……一直覺得像,可不敢猜呢。」
那張麗的面龐就在眼前。
我覺得親切,也覺得遙遠。
常娘子,是要走了吧?
我其實有好多話想對說。
謝謝在我害怕的時候願意陪我。
謝謝在巨石滾落的時候救我。
謝謝說喜歡我畫的畫。
謝謝……吃我做的橘子幹。
我沒有為做過什麼,卻為我做了這麼多。
可是神仙,無所不能的神仙。
都要走了,我卻還沒有想好怎麼才能報答。
「月,你的存在,本就是極好的事了。」
常娘子,或者說嫦娥仙子。
輕輕低頭,與我額頭相抵。
聲音悉,角的笑意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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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:「要知道,吃橘子幹的孩兒,運道總不會太差的。」
最後親吻了我的眉心。
在凡塵的仰中,飄然歸去。
歸去巍巍天闕。
歸去皎皎月宮。
月漸漸淡了,淡了。
天地褪去昏黃,晴日照耀人間。
人們像初醒的嬰兒,從神降臨的恍惚中回過神來。
「哎呀,師月!」
公主指著我畫的畫。
它從半空中悠悠落下,回到了原本放在案上的位置。
「你畫裡那位布子,不見了!」
16
我奪得了當之無愧的第一。
嫦娥神降,來世間走一遭。
便獅虎客棧真的了神仙居住過的地方。
公主請我進宮,面見天子。
馬車搖搖晃晃,我的心也搖搖晃晃。
常娘子走了。往後再也見不到了。
可我還沒有踐行對的諾言,為單作一幅小像呢。
我神思不屬。
連見到了尊貴的皇帝陛下,也沒有太興。
原來,此次雅集的繪畫命題,便是皇帝命的。
他求長生,想尋找有仙緣之人。
卻不想我竟真的招來了神仙。
皇帝免我跪拜,問我:「可願留在皇宮?」
我嚇了一跳,連連擺手:「不行不行,我要回家的。」
皇帝凝神看我許久,看得我心裡發。
我小心翼翼道:「我不能回家嗎?那,您讓我半年回家,半年留在宮中,也不是不行。」
朝公主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我就說了,父皇。」咳嗽兩聲,寬一寬這位父皇的心,「月是個好孩子,對您的皇宮可不興趣。」
皇帝哼一聲:「是不興趣,旁的人,我看興趣得很。」
朝替他捶背:「他們興趣也沒用,真神仙豈是人人都能招來的。神降之事,千百年也僅有一回罷。」
我豎起耳朵:「您是說,虞鶴白家那位假神的事,您已經知道了嗎?」
「初時不知深淺,派了探子去。」朝細細替我解,「探子到時,你阿孃已經搜羅了許多證據,近日呈回了京裡。」
我得意極了:「我阿孃說話算話,就是這麼厲害!」
得意歸得意,我還是很憂心阿孃。
那假仙子詭詐多端,也不知阿孃有沒有傷。
我雙手合十,對皇帝懇求:「陛下若想我留在宮中,我可否先回一趟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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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阿孃凡胎,我怕被壞人打,被石頭砸。」
皇帝本有幾分忌憚我,恐我覬覦權柄。
現下見我如此不眷天家富貴,反而氣笑了:「快去快去。拿上你的公主令牌,還有你阿孃的誥命,趕回去!」
這麼多東西!
我驚嘆:「陛下,您可真大方!」
皇帝臉好轉許多。
我將將踏出書房門檻時,又聽見他在後咳嗽。
一聽就是裝的。
但我很給面子地轉了:「陛下,還有什麼吩咐嗎?」
「朕,朕就是想問問,」他故作鎮靜道,「你與神相多日,是否有聽說過,長生之法?」
我誠實道:「沒有。」
皇帝很失。
我看著他有些蒼老的臉龐,有點不忍心:「雖無長生之法,我也有一想送給陛下。」
我請侍從拿來筆墨,為皇帝與公主作了一幅畫。
落日熔金,夕照綺麗。
日照進書房,照亮滿屋錦繡,累累書牘。
也照亮年邁的帝王,和青春的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