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中子面容溫婉,畔含笑,肢纖細。
眼底,卻是一片淬了冰的荒原。
白的手穩穩地託著烏黑的火銃。
可我不是賢妻徐明夷。
我只是,往世超度不得的怨鬼。
7
不消片刻,我由青杏扶著冒著淺雪去了佛堂。
婆母崇佛,府中佛堂是座別致昂貴的竹園。
日暮沉金,缽音悠遠。
竹葉上的殘雪簌簌落下,打在肩頭,寒意骨。
青杏小聲道:「咦,怎麼有外男?」
抬眸去,長廊下靜立一人。
姿拔如孤鬆,一襲玄青鶴氅,一烏木簪束髮。
頃刻,眼頭酸楚,間脹痛。
男子轉過來。
面容比記憶中更清矍幾分。
眉峰如刃,眼窩略深,鼻樑直如刻。
並非李甫君那種文人雅緻的俊秀,而是一種經過風霜淬煉的冷廓。
他正是李家結的江州錄事參軍燕玨。
亦是,未來的反王燕王。
他的目,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落到了我上。
眼中盡是未散盡的、近乎悲憫的惘然。
「我以為李甫君願獻出祖產救你,也算琴瑟和鳴。」
燕玨開了口,低沉地碾過竹園寂靜:「但你過得不好。」
如何能好。
我的娘親被活活勒💀。
我的兒了一味藥引。
我的夫君是個豺狼。
我的人生是一場獻祭。
我剛從地獄中爬出,有滔天怨憎。
亦有,再見親人的懷。
千言萬語,🩸氣翻湧到頭。
最終,卻只化作一句輕的嘆息:「哥哥,你如娘所願,了個大人。」
8
我並不溫順,也不懦弱。
否則,我怎會一朝醒悟,屠了李家?
我的骨子是野生生的不服倔強。
我只是忘了。
——十歲看著娘被勒💀後,我失了憶,錯被舅父舅母馴化。
前世吞彈自戕,娘的回憶才紛至沓來。
是個特別的子。
早早跑出了徐家,輾轉在坊做圖樣工匠。
總穿著窄袖做活,衫截得利索的短,與我說的話本也極有趣。
什麼駙馬西廂記,小姐沒等來書生,便自個兒考狀元做駙馬。
什麼林妹妹上梁山,林妹妹父母雙亡,外祖母謀劃家名聲錢財,便上了梁山做大王。
還帶著我爬樹、抓鳥、挖菌子、殺兔子、畫圖樣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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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拿扇敲我腦袋:「明夷,你別低眉順眼的。」
「很久以後,咱們可以穿子,能讀書,還能當兒。」
「那娘你怎麼不做?」
「娘是理科生,那繁字就和狗爬似的,文章寫不了一點。」
「那娘你怎麼不做武?」
尷尬地咳了聲:「額……寒窗苦讀到了碩,只餘一死氣沉沉的了。」
又咧一笑,酒窩很深:「但我會做火,明夷。」
「遇到強權不公時,記住用這個——真理在武力程範圍。」
我六歲時,撿了快咽氣兒的燕玨回家。
他一雙鷹眼總黑沉沉的,面無表,生人勿近。
吃了熱騰騰的飯後,就不要臉地跟著我喊娘。
真有人來我娘門前惹事,他和只狼狗似的,帶著棒子齜牙咧就沖出去。
他跟著娘做工匠賺錢,家中幫著劈柴漿洗。
可我不喜歡他把娘分走,從不睬他。
直到我被隔壁家的虎子氣哭了,他說娘是個浪的寡婦。
燕玨把他們家的柿子和桂花全打下來。
大半晚上,他端來碗熱騰騰的桂花羹,和脆生生的柿子給我。
看著他貓討好的模樣,好似別人口中的媽。
我這才開口喚:「哥哥。」
他雙眸通紅,大大地笑了。
月照亮年桀驁的臉,耀出幾分溫。
燕玨總被娘奇怪的言語吸引得忘乎所以。
「娘親,你說真的嗎?以後見到兒都不用跪?」
「每家人都能吃飽?都不用被賣?」
娘咯咯笑著點頭,剝著熱騰騰的栗子給他一個,塞我裡一個。
燕玨黑黢黢的眼仁亮如白晝。
本以為,我會和娘、燕玨一直這麼開開心心過下去。
但我和娘被舅父抓走了。
9
「小姐!你私奔丟盡了徐家的臉,家主說了,必須帶回去家法伺候!得罪了!」
我們被家丁五花大綁塞進了馬車。
遠,燕玨淋淋的在窄窄的巷道匍匐,卻怎麼也趕不上馬車。
娘被婆子絞死時,拼命地對我笑。
「明夷,別怕。人都會死。」
娘肆意跑馬踏春的足,掙扎著,掙扎著便不了。
素雅溫的面容,定格了民間故事裡的長舌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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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母牽起我的手,溫道:「明夷,看見了嗎?」
我什麼都看不見,眼前一片漆黑。
——只覺什麼碎了,裂了。
我高燒兩天兩夜,忘了所有。
而燕玨流離多年,去了江州行伍,好不容易做了參軍。
前世這枚玉虛丹,就是燕玨為我尋來的。
彼時,我被那匣子的夾層裡的火銃和信嚇壞了。
信中,他說他是我的哥哥。
我只怕他是娘的私生子,連累我的名聲,如何都不願見他,將他趕走。
沒想到被扔進妝奩的火銃,卻是我最後的「護符」。
而前世,反王燕王四尋求的解失憶病癥的藥,大約也是為了我。
此時,風穿過竹林,萬葉低。
我們隔著三五步的石階,一上一下。
彷彿隔著越十幾年的思念與生死相隔。
眼前頃刻模糊。
我幾乎是縱撲進了他懷中,「哥哥……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