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牢牢地接住了我,極緩、極重地吐了一口氣。
裂開的心終于拼湊整齊,我渾鬆懈下來,嚎啕出聲。
謹小慎微的徐明夷,從不孤苦,亦不伶仃。
曾有過肆意歡樂的時,曾有過娘親無微不至的關懷。
還有,一直護佑左右的哥哥。
竹林的雪落大了。
我悶聲道:「李甫君給你的那些產業,你不要還給他。」
燕玨讓李甫君獻上祖業,是想考驗他的真心。
前世,他見李甫君如此誠摯,悉數歸還後才放心離開中州。
但我並不知曉,一直念著李甫君為我傾盡所有,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了他對我的所有不好。
直到死時,才知曉我錯付了。
我抬起眼迎著燕玨銳利的目,祈求道:「哥哥,帶我走。」
記憶中,還有兩年他便要反了。
我笑道:「我們去就娘說的那個世道。」
就那個世道,反了這個時世,讓李家徐家滿門抄斬。
凜風捎帶風雪拂過。
帶來了一凜冽刀鋒的鐵銹氣息。
10
那日後,李甫君連著三日沒來看我。
我口含參片吊著氣,清點完了李家年關的賬務與銀子。
差人要債,差人結賬銀子庫,忙得本就羸弱的子更是氣。
但再過三日燕玨就會離開中州地界,去江州謀劃。
我須得盡可能地籌更多的銀子。
傍晚,尤青青幫管家送來了李家死契的下人造冊。
屋外風雪很大,竄了那銀鼠斗篷滿點子的雪花。
「姐姐,冊子給您放這兒。」
銀鼠斗篷簇著那張稚素凈的臉,更襯了的明艷。
尤青青珍惜地輕拍斗篷的雪花,笑意很深。
「姐姐,多虧您贈我這斗篷,我第一次過這麼暖和的冬天。」
斜落在彎彎的眼眸裡,滿是對我的孺慕。
我覷著,憶起我曾將當做親姐妹。
尤青青是尤家旁支的庶。
進府時不李甫君待見,婆母覺不爭氣,便使在冒雪的連廊地。
的臉青青紫紫,手布滿凍瘡,舊襖出蘆草做的芯,喚一聲就如驚弓雀。
像極了從前在舅父家的我。
我便送了一斗篷。
從此,寸步不離跟著我,一聲聲地姐姐喚。
打雷了,抱著被褥睡在我外間。
每日拂曉,為我採煎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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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日念著我對的好。
但日後。
李甫君會送狐裘、鎏金妝臺、東珠釵子,帶出高門,給榮耀。
便不覺我好了。
會冷著眸子說:「姐姐,你木訥呆板,不解人意,主君不喜也是正常。」
「姐姐,你別怪我,後宅子就是要爭的。」
「這就是筠兒的命,你要認。」
手上倏地溫暖,尤青青正牽著我的手。
眼前的,麋鹿似的眼睛裡淚珠打著轉兒,滿是真意切。
「姐姐,謝謝您同意我進門。不然我的親娘就要被發賣了。」
「姐姐,我定會好好伺候您和主君,還有你們的孩子。」
我回:「你好好活下去就好。」
抹著眼淚噗嗤笑出聲:「有姐姐在,我怎麼活不好?」
娘說,子後宅之爭雌競,競得的那些男子混不是個玩意兒,何苦?
對,何苦。
我就要帶著錢財與哥哥離開了,全尤青青罷。
畢竟,前世李甫君只讓下人給筠兒裹了一張草蓆,是為筠兒蓋上了那銀鼠斗篷。
「希走得暖和點。」
離開時,天黑了。
青杏扭地端著一碗藥進屋。
我笑:「你可算把藥抓來了,不然我的子快撐不住了。」
胖乎乎的子挪了半晌才到我跟前兒。
「這藥材見。」面難,「而且大夫說這藥極重……」
我自然知道。
這是我親自謄抄自古籍的藥極重的墮胎藥。
「什麼藥重?」
悉低沉的聲音突然傳來。
11
厚重的簾子一掀,風雪呼嘯,隨之便是一隻錦紋雲靴踏了進來。
李甫君上玄狐大氅泛著寒,睫羽上雪花未化,手捧一隻包著綢的暖手爐。
那日的頹唐全退去,復了往日的矜貴清雅。
我一把拖住嚇得要跪的青杏的胳膊。
笑:「青青給我熬的補湯,藥味很重。」
李甫君不疑有他,緩緩坐下。
屋中寂了下來。
許久,他開口:「明夷,今日大雪,你如何都不差人來接我?」
從前,大風大雨雪,我都會差最好的馬車,配了湯婆子去府衙迎他下值。
我舀著調羹在藥碗裡勻畫,淺聲回:「年關將至,府中賬務忙了些,便有了疏忽。」
李甫君沉了聲:「青青還知曉讓人給我送了暖手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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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著手裡挲手爐上的繡線。
那藏針繡的繡法真好,比前世繡了三五年的我都好。
我懨懨地看著他,不吱一聲。
「明夷,你從前心裡很是著我。」
是他要納妾,是他生氣,與我何干?
他道:「你病重前給徐家舅父寫的信,沒個回信,不若擇日登門拜訪,問一問?」
前世,我待子穩了,肚子漸大,才去登門見舅父。
舅父冷言冷語道我是娼婦之,商賈之婦,不配。
最後無法,我按著婆母教的法子,大著肚子在徐府前跪求舅父。
徐氏書香門第,最重面子,才不得不幫李甫君引薦中州司戶之職。
雖然心如死灰,但仍有了一心涼。
自始至終,我都是個笑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