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夢見了筠兒。
夢中,長大了,十四五歲,穿著學堂的青襦,站在桂花樹下對我笑。
「娘,我也想讀祖母那些奇奇怪怪的書。」
我想抱,卻抱了個空。
漸漸明,「等娘和舅舅把人間變好了,我再來看花。」
醒來時,枕巾。
屋外大雪,天地一片銀。
明年秋收,便可起勢了。
20
小年時,我吃著街邊的桂花羹,到了尤青青。
斜下的巷子,總不是那麼明亮。
尤青青赤著腳,只穿單,頭髮散著,無措地站在巷道中。
一看到我,便淚流滿面。
「咚」一聲悶響,膝蓋砸在結冰的青石上。
「姐姐,你回來了hellip;hellip;?」
手抱住我的,手指凍得發紫,指甲裡還有汙泥。
比從前剛進府時,還過得不像個人。
「姐姐,你終于回來了,青青好想你。」
抬頭,臉白得像死人。
只有眼睛燒著兩團火。
風吹起單薄的裳,出底下青青紫紫的掐痕。
mdash;mdash;聽聞,李甫君恨我,亦恨毒了尤青青,常是打罵。
而婆母尤氏這次途徑此,就是想回江州娘家幫李甫君介紹一門好親事。
「尤青青,」我彎,一一掰的手指,「回你該回的地方。」
尖,嗓子破了音,「我不回去!沒有姐姐,我怎麼在那吃人的宅子裡活?」
我漠然道:「尤青青,你不是早與李甫君私相授了?」
「這就是姐妹?」
21
斜照亮了那張飽折磨又驚詫的臉。
尤青青的臉在金的夕下慘白。
牢牢抓住我的擺,指甲摳進我角,繡線崩斷的聲音細細的。
「姐姐,是姨母我的,不然便要族長髮賣了我娘!」
哭起來:「嗚,姐姐,我只是想活著,像個人一樣活著hellip;hellip;」
「別走,姐姐。」
突然鬆手,開始磕頭。
額頭撞在青石上,砰砰響。
地上很快染了紅。
「我不爭寵,我就陪著您做個尋常丫鬟!」
抬起糊糊的臉,眼神瘋癲又虔誠,「只要能和姐姐您在一起hellip;hellip;」
「尤青青,不要再說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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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俯湊近,聲音得很低:「你跟了我一路,府的人是不是快到了?」
瞳孔,哆嗦。
我等著。
等著那個自私的、貪婪的、只想活命的尤青青出真面目。
可沒有。
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真誠求,「姐姐,我是為了救你啊。」
「昨日府上收到信兒,夫君要讓人打斷你的腳捉拿你。」
「我求他,只要我能勸您回來,把家產都帶回來,他便不讓府治罪。」
切切地拉住我,慘烈地笑:「姐姐,這裡吃飽穿暖,我們待在這兒才安全。」
這回換我怔住。
笑著,從額頭流進角,「那年您給我斗篷,我抱著它哭了一夜。」
「很久沒人把我當人看。」
「可您出去了怎麼辦?只會比宅子裡更可怕。」
前世我恨骨,覺得是奪走一切。
重活一次才看清,也不過是這宅子裡的點心,被端上來,被吃掉,被吐掉。
區別只在于,是自願躺上盤子的。
我嘆息了聲:「青青,冬天終會過去,春天總會到來。」
「前提是,你要自己走出冬天。」
站起。
「夫君!」爬過來,抓住我擺,「快讓姐姐不要走。」
天邊殘如。
李甫君已然站在巷道的盡頭。
22
我的眼神落在他右邊空的袖子上。
那隻右手終是廢了。
倏而笑。
李甫君那雙沉寂的眼睛,驚掠過錯愕、憤和難過。
他哽了哽嚨,故作高傲:「明夷,你只要帶著錢財乖乖回來,我既往不咎。」
李甫君那張清俊的臉在一年斷手之痛裡,變得可憎可惡。
他還我嗎?
可能有,但不多。
更多的是恨。
恨比深刻,比長久。
他說:「你一介婦孺在外,左不過依附另一個男人。」
「不如與我歸家,到底還是個明正大的夫人。否則,你和姘頭早晚被府捉拿,一一死!」
「歸家?」我挑眉看他,笑道:「然後你拿回失去的錢財,再將我吊死在祠堂嗎?」
抬了抬手。
窄窄的巷道出現了十餘個黑人。
電火石間,便將李甫君後的家丁衙役打暈。
在李甫君錯愕的眼中,我輕裘緩帶地走向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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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徐明夷!你不僅私逃捲款,還敢襲擊員!」
「日後,你等著州府通告捉拿!」
日頭全落了,鍍了一暗金的。
我側目覷他。
「那你說到做到,昭告天下才好。」
23
來年春,燕玨反了。
挾持了江州都督,自立為燕王。
而我是燕王的妹妹,明夷郡主。
我對外從未改稱,姓徐名明夷,母自中州徐家,嫁至中州李家,族譜皆有記載。
燕軍信奉「真理在武力範圍之」,勢如破竹,攻城略地。
上京天子盛怒之下,擒拿了李家和徐家滿門。
詔安之人向哥哥傳信:
「如若燕王歸順,其家人連襟滿門方可免于抄斬。」
哥哥直接斬了信使,笑道:「省得我單獨走一趟。」
聖上震怒。
聽說朝廷兵馬沖進李府時,李甫君正蜷在書房角落,抱著一卷泛黃的畫。
畫上是十七歲的我,站在杏花樹下,低頭淺笑。
題著一行小楷:「吾妻明夷,春日小像。甫君繪于庚寅年三月。」
兵士將他一把扯出。
畫紙撕裂的聲音,清脆得像折斷一骨頭。
「罪臣李甫君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