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有矛盾,都是我先低頭。
因為我是妻子,是母親,要顧全大局。
可現在我不想顧了。
「師傅,去火車站。」我說。
司機愣了一下:「火車站?您這是要……」
「出門散散心。」
半小時後,我站在火車站售票廳。
大屏幕上滾著車次資訊。
去哪呢?
我忽然發現,除了老家和現在住的城市,我哪裡都沒去過。
結婚前是家裡窮,沒條件。
結婚後是忙,沒時間。
陳建國倒是常出差,每次回來都說哪裡哪裡好玩。
我說我也想去看看。
他總說:「等有空了帶你去。」
這一等,就是三十年。
「大姐,買票嗎?」售票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
我下意識報出老家的名字。
那是父母還在世時住的地方。
他們已經走了十幾年了。
老家還有誰呢?
一個遠房表妹,幾個幾乎不聯絡的親戚。
可我好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
拿到票,距離發車還有兩小時。
我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,開啟手機。
微信有幾十條未讀訊息。
家族群裡,陳建國發了好幾條語音。
「周梅你鬧夠了沒有?趕回來!」
「孩子們都等著你吃飯呢!」
「一把年紀了玩離家出走,丟不丟人?」
下面跟著陳浩和陳莉的勸說。
還有幾個親戚跳出來:
「嫂子,建國哥就是開個玩笑,你何必當真。」
「是啊,夫妻之間計較那麼多幹嘛。」
「快回來吧,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。」
我看著那些話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下來。
原來在他們眼裡,我是在鬧脾氣。
是在計較。
是破壞家庭和氣的罪人。
沒有人覺得那張欠條有問題。
沒有人問問我為什麼會走。
我抹了把臉,在群裡回覆:
「我沒鬧,就是想一個人待幾天。」
訊息剛發出去,陳建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我盯著螢幕上跳的名字,第一次按了結束通話。
他又打。
我又掛。
第三次,我直接關機。
世界清靜了。
候車室裡人來人往,嘈雜的聲音包圍著我。
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原來拒絕別人,是這種覺。
原來不接電話,也不會天塌地陷。
原來我也可以,只為自己活著。
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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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是慢車,要坐八個小時。
我買的是座,靠窗。
對面坐著一對年輕,頭靠著頭說悄悄話。
孩笑得很甜,男孩眼裡全是。
我轉過臉看窗外。
很多年前,陳建國也這樣看過我。
那時候他追我追得,每天在廠門口等我下班。
他說:「周梅,跟了我,我一定對你好。」
我信了。
父母也說,陳建國人老實,工作穩定,是個好歸宿。
于是我就嫁了。
婚禮很簡單,三桌酒席,一套紅服。
沒有彩禮,因為他說家裡窮。
我沒計較,覺得人好就行。
新婚夜,他抱著我說:「以後這個家,就靠我們倆了。」
後來呢?
後來我懷孕了,辭了工 作。
生了陳浩,接著又生陳莉。
照顧孩子,伺候公婆,持家務。
一年又一年。
他從普通工人升到車間主任,再到副廠長。
應酬多了,回家晚了,脾氣也大了。
我說他變了。
他說:「我這麼拼命不都是為了這個家?你在家清福,有什麼好抱怨的。」
清福。
原來在家做牛做馬,清福。
「阿姨,您吃蘋果嗎?」對面的孩遞過來一個洗好的蘋果。
我回過神,笑了笑: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
「您一個人出門啊?」孩問。
「嗯,回老家看看。」
「您孩子呢?怎麼沒陪您?」
我頓了頓:「他們忙。」
是啊,忙。
陳浩忙著工作應酬。
陳莉忙著照顧自己的小家庭。
陳建國忙著……我也不知道他忙什麼。
反正都比陪我重要。
孩還想說什麼,被男孩拉了拉手。
他小聲說:「別問了。」
大概覺得我是個孤苦伶仃的老人吧。
我重新看向窗外。
田野、村莊、橋樑,一幕幕向後飛逝。
像極了我這三十年。
匆匆忙忙,來不及細看,就已經過去了。
04
到老家時,天已經黑了。
小鎮變化很大,很多老房子都拆了,蓋起新樓。
我憑著記憶找到以前住的巷子。
還好,巷子還在。
只是牆更斑駁了,路更窄了。
我家那個小院子還在,但顯然沒人住了。
門鎖鏽得厲害,院牆塌了一角。
我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父母就是在這個院子裡把我養大的。
他們走的時候,拉著我的手說:「梅子,以後要好好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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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:「我會的。」
可現在呢?
我好嗎?
隔壁的門開了,一個老太太探出頭。
「你找誰啊?」
我認出來,是以前的鄰居王嬸。
「王嬸,是我,周梅。」
王嬸眯著眼看了半天,突然一拍大:「哎呀!梅子!你咋回來了?」
拉著我進屋,又是倒水又是拿吃的。
「多年沒見了!你爸媽走後,你就沒回來過吧?」
我點點頭:「快二十年了。」
「也是,嫁得遠,回來一趟不容易。」王嬸坐下,打量我,「你這是……一個人回來的?」
「嗯,回來看看。」
王嬸人似的,沒再多問,轉而說起這些年的變化。
誰家孩子出息了,誰家老人走了,誰家搬走了。
我靜靜聽著,心裡那鬱氣慢慢散了些。
這裡沒有人認識陳建國。
沒有人知道那張欠條。
我不用扮演任何角。
就只是周梅。
父母的兒,從小在這條巷子裡長大的姑娘。
「你吃飯沒?我給你下碗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