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功名就之日,傳來他的死訊。
可我早已過信得知,他假死跟白月雙宿雙飛。
想孝心外包,責任轉移,讓我照顧將軍府這一屋子的老弱病殘?
門都沒有。
我當晚就讓人運走所有嫁妝,“跳河”殉節了。
1
接到裴遠山戰死沙場的軍報時,將軍府上下哭作一團。
我端坐正廳,手捧一盞君山銀針,平靜地看著面前跪地的傳令兵:“知道了,下去領賞吧。”
廳瞬間寂靜。
婆母陳老夫人掛著淚衝進來,手指著我:“林夭夭!你夫君為國捐軀,你竟無半點悲?”
我起行禮:“母親息怒,若兒媳也了方寸,這一府老弱誰來照料?”
老夫人噎住,眾人目聚焦于我。
他們指我這商賈之,繼續用嫁妝撐起將軍府的面。
可三天前,父親的信已到。
裴遠山沒死,他帶著尚書千金謝輕舟在江南小鎮居,功退,雙宿雙飛。
好一齣孝心外包,責任轉移。
我不聲,安排下人搭好靈堂。
上好的烏木棺材沉甸甸的,停在正廳,裡頭空空如也,只放了幾件裴遠山平日穿的舊冠。
老夫人堅持要按最高規格辦喪事,說不能讓兒子走得淒涼。
白幡掛滿了迴廊,紙錢紛紛揚揚,香燭日夜不息地燃著,整座將軍府籠罩在一片虛妄的悲慟裡。
在滿堂的哭聲與燻人的香火氣裡,我的思緒被拽回三年前。
裴遠山出征那日,也是在這正廳。
他一銀甲,當著全家人的面,執起我的手,眼底是恰到好的深與歉疚。
“夭夭,此去邊關,兇險未知,府中老母弱,弟頑劣,還有那一眾遠房投靠的族親,皆需照拂……
一切就拜託你了,待我凱旋,必加倍奉還,為你掙來冠霞帔,一品誥命。”
他說得懇切,老夫人在一旁抹淚,直誇裴家娶了位賢妻。
那時,我信了,甚至為他這份“信賴”而暗暗鼓脹起一種混合著責任的甜。
他走後,我才知想要“照拂”好這些人,可不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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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將軍府,分明就是個無底。
老夫人要吃天山雪蛤養,一碗羹便是十兩金;
小叔子裴遠河流連賭坊,每月我得派人去贖他,不下三百兩;
至于那些族親,婚喪嫁娶、修屋置田,哪一樣不著手向我“暫借”?
我的嫁妝銀子,如水般潑出去。
夜深算賬時,看著急速水的數目,也曾心驚,但總想著,等他回來便好了。
可我等來了什麼?
等來了父親信上,他攜著謝輕舟在江南煙雨中同遊畫舫的影!
等來了他用戰功為謝輕舟的父親鋪路,自己則“抱著敵將摔下山崖,骨無存”的心設計!
裴遠山,你要追求真,我不攔你,只需一封和離書便可。
可你想用一口空棺和一座搖搖墜的將軍府,徹底埋葬我剩餘的人生,榨乾我最後的價值?
我又豈能讓你如願?
2
夜深人靜,白幡在風中發出窸窣的哀鳴。
我一素縞,屏退左右,獨自守在靈前,跳躍的燭火映著我的臉,平靜無波。
“夫君,”
我對著那口昂貴的烏木棺材輕聲低語,“你既已‘去’了,有些外,想必也用不上了。”
我起,過棺槨的側面。
這棺材用料極實,沉重非常,老夫人為了面,定要它風大葬,埋裴家祖墳。
正好。
我輕輕推開並未釘死的棺蓋,毫不猶豫將他穿過的那幾件舊冠扔了出來。
我喚來最忠心的兩個陪嫁護衛,他們沉默地將一箱箱“對象”抬。
三日前,我在收到信之時,早已將我的嫁妝,悄然置換為輕便的銀票與珍稀寶石。
而如今要放棺中的,則是裴家箱底的好,是裴家不易變現、卻捨不得丟的面。
有老夫人房中,前朝名家的字畫真跡;有庫房裡賜的沉重金;還有祠堂裡,幾件笨重卻價值連城的古玉擺件;當然,不了外界難以一見的珍貴古籍。
自然,書頁之間,雜的夾層裡,塞滿了能夠帶走的所有地契、房契,以及一些珍貴的古玩小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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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木裡,很快被填滿、實。
蓋上棺蓋,一切如常。
想到明日大家在堂前哭泣的對象是一些金銀財寶,我角不可抑制的出一笑。
是了,對著冠有什麼好哭的,多哭哭這些即將離他們而去的財寶,才是應該的。
京中守衛森嚴,我要私下將這些東西運出去,還真有些麻煩,若隨著棺木一起運走,則方便多了。
即便真被人發現,我也能謊稱是陪葬品。
毫無破綻。
3
接下來幾日,我以未亡人的份,強撐“哀慟”,接待一波波前來弔唁的朝臣貴戚。
他們或真或假的惋惜裡,遞上一封封白封套的弔唁金。
我照單全收,仔細登記,面蒼白卻禮數周全,贏得一片“裴將軍娶妻如此,雖死無憾”的讚譽。
無人知曉,那些銀兩,當晚我便塞了烏木棺材中。
第七日,是頭七,是“裴遠山”出殯的日子,也是“我”該徹底絕的日子。
夜深沉,我換上早已備好的布衫,將銀票、細收好,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一年多、耗盡我心力與錢財的將軍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