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前的白燈籠晃晃悠悠,像一場荒誕的夢。
我寫下一封催人淚下的訣別信,走到府門外的河邊,將一隻繡鞋、一方素帕放在岸石上,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瀰漫的水霧與夜裡。
遠傳來更鼓聲。
我回頭,了一眼將軍府的方向,角浮起一冰冷的笑意。
裴遠山,你的“死局”已定,而我的“新生”,才剛剛開始。
這滿府等著吸的蛀蟲,還有你那遠在江南的夢,都留給彼此慢慢消吧。
次日拂曉,將軍府炸開了鍋。
“夫人投河殉節了!”
河邊“殉節”現場佈置得堪稱完,一隻半舊的繡鞋,一方浸溼的素帕,再加上黎明前特意攪的岸邊淤泥與水草,
任誰看了,都會認定將軍府那位用嫁妝苦苦支撐的夫人,終因悲痛過度,追隨亡夫而去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,天未大亮便傳遍了京城。
朝廷褒獎的旨意來得很快,旌表“貞烈”,賞下百兩恤金。
我得知訊息時,已經將城外墳墓中的財寶起了出來,想到這百兩銀子便宜了裴家,還真有些捨不得。
不過看到馬車上箱的珍貴財寶時,我又大度了起來。
罷了罷了,好歹夫妻一場,我可不是裴遠山這等狠毒之人,這百兩銀子,就便宜了他們罷。
希他們能撐得久一點。
4
將軍府真正的混,始于喪儀之後。
第一個察覺不對的,是庫房的老管事。
他戰戰兢兢地捧著空了大半的冊子來找老夫人:
“老夫人,夫人庫的許多陪嫁重,還有賜的幾樣金,都不見了,登記說是陪葬了……”
“陪葬?!”
老夫人眼前一黑,被丫鬟扶住才沒倒下,
“何時放進去的?我怎麼不知?!”
“夫人說,那是將軍心之,要悄悄放了,免得您看了更傷心。”
老夫人渾發抖,可眼下,棺木已經下葬,擅自起墳開棺,是十惡不赦的事,沒人會同意。
Advertisement
“該死的林夭夭,你死就死,可你竟敢將府中重盡數陪葬,你倒是死得好,殉節而去,一輕鬆,可我們還要活啊!”
第二個崩潰的,是小叔子裴遠河。
賭坊的打手直接堵上了將軍府大門,亮出他新畫押的欠條,足足八百兩。
“以前都是您家夫人爽快結賬,怎麼如今卻想賴賬?堂堂將軍府,若連這點錢都要欠著,豈不讓人恥笑?”
府裡哪還有現銀?
老夫人變賣了些自己的首飾,又咬牙抵了一小田莊,才將人打發走。
裴遠河被家法打得皮開綻,躺在屋裡嚎:
“哥沒了,嫂子也沒了,錢也沒了!這日子怎麼過!”
那些依附的族親,見風使舵最快。
往日流水般的接濟驟然停止,他們上門哭鬧了幾次,發現老夫人連自己的補品都斷了,立刻換了臉,冷嘲熱諷幾句“家道中落”,便紛紛找藉口搬離,或另尋高枝去了。
偌大將軍府,迅速顯出人去樓空的寥落。
不過這些,就暫且與我無關了。
我已經遠離了風暴,掃清了首尾,回到了家中。
如今我的份,不再是林夭夭,而是林家一母雙胎的雙生——林灼灼。
因為雙生子不祥,所以我自小被寄養在鄉下親戚家,如今姐姐亡故,這才回到家中。
5
“灼灼!”
我回來那日,母親抱著我直流淚。
雙手抖著上我的臉,仔細端詳,眼淚簌簌而下:“瘦了,苦了,我的兒,你苦了!”
父親站在母親後,神復雜,他看著我,眼中既有失而復得的慶幸,又有言又止的責備。
“回來就好,”父親最終只是長嘆一聲。
正廳裡,悉的紫檀傢俱,悉的水沉香,一切如舊,恍如隔世。
丫鬟奉上茶,默默退下。
母親攥著我的手不肯放,彷彿一鬆手我就會消失。
父親沉片刻,終于開口:“當年,你若肯聽勸……”
Advertisement
“爹,”
我笑著打斷他,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輕輕放在桌上,“看看這個。”
父親疑地翻開,目掃過那些悉的條目,眼睛漸漸睜大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我的嫁妝單子,以及,我從裴家帶回來的東西。”
冊子前半部分,是三年前那份轟京城的嫁妝清單,是我出嫁時的十里紅妝。
而後半部分,則是我這幾日清點出的收穫:
王羲之《快雪時晴帖》唐摹本,其上有趙孟頫鑑藏印;吳道子真跡《送子天王圖》;整塊沉香木雕山水筆筒,香韻百年不散;賜鎏金瑞香爐一對……
外加各種古籍善本,各地地契、房契若干,以及兌銀票的現銀,數額實在驚人。
父親的手有些抖:“這些,都是你從裴家……”
“都是我的嫁妝,以及裴家庫房裡,他們捨不得變賣、卻最值錢的面。”
我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“十里紅妝抬進去,如今,我原樣帶回來,還多饒了些利息。”
母親已聽得呆了,半晌才喃喃:“可你的那些委屈……”
“不虧。”
我放下茶盞,瓷相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怎麼會虧呢?
我用三年,看清了一個人,認清了一個家族。
那些深夜算賬的焦灼,那些面對索取時的無奈,那些以為他在前線拼殺、自己必須撐起一個家的自我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