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想來,都了淬鍊心的薪柴。
只是偶爾,某些瞬間還是會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。
比如裴遠山出征前,在廊下為我簪花,指尖溫熱,說:“夭夭,等我回來,給你種一院子,你最的桃花。”
比如他書信中說邊關苦寒,唯有想起家中賢妻,方覺暖意。
一字一句,當時甜肺腑,如今想起,只覺字字誅心。
“夭夭?”母親擔憂地喚我。
我回過神,才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挲著腕上一道舊疤,那是初掌將軍府時,為老夫人熬藥不慎燙傷的。
“我現在是灼灼了,娘。”
我展一笑,那笑容映在潔的茶湯裡,竟有幾分陌生的明,
“過去的林夭夭,已經跳河殉節,死在所有人的記憶裡了。”
父親凝視我良久,緩緩點頭:“你能想開,最好,往後,有何打算?”
我迎上他的目,清晰地說:
“招個合心意的夫婿,生個孩兒,把林家的家業,好好傳下去。”
廳靜了一瞬。
母親先是驚詫,隨即眼中漾開欣的淚:
“好,好,我的灼灼,終于想明白了。”
父親捋須,眉頭舒展開來:
“此事需從長計議,如今你‘新喪’不久,不宜張揚,且先在家好好將養,外面的事,爹會安排。”
“兒明白。”
我起,鄭重行禮,“只是,人選須得兒自己看中。”
“自然。”
父親難得出笑意,“我林重山的兒,便是招婿,也要招這天下最好的兒郎!”
6
窗外,春日的漫過窗欞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。
我站在裡,深吸一口氣。
將軍府的香燭氣、哭聲、算計,都遠了。
裴遠山此刻,該正與他的謝輕舟泛舟湖上,風弄月吧?
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,那個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、理應在將軍府熬幹心的“未亡人”,早已金蟬殼,卷走了他裴家最後的面,此刻正在下,規劃著沒有他的、嶄新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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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香嫋嫋中,我輕輕過嫁妝冊子上那些墨字。
得失盈虧,人生長賬,這才剛剛開始呢。
而江南某緻的別院裡,裴遠山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。
“怎麼了?”謝輕舟聲問,將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。
“無事,”
裴遠山攬過的肩,向北方的天空,
“只是忽然覺得,這南方的春天,似乎也有些冷。”
他莫名想起京城那個總是溫順低頭,為他打理一切的妻子。
一極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如蛛般掠過心頭,旋即被懷中玉溫香驅散。
他笑了笑,低頭吻了吻謝輕舟的發頂。
輕舟為了我,放棄了尚書府的一切,我這些許捨棄,又算得了什麼。
有夭夭在,將軍府總該無恙。
商人之,嫁妝厚,又無甚基。
當初娶,不正是為了這一天麼?
7
“灼灼,這位是江州蘇氏的嫡次子,蘇硯青,蘇公子去年剛中舉人,如今幫著家中打理鹽務,是個難得的穩重人。”
父親將一份名帖推到我面前,眼底帶著試探。
我接過名帖,指尖劃過上面清雋的小楷。
蘇硯青,年二十二,嫡母早逝,由祖父親自教養長大,江州蘇氏雖非頂級權貴,卻是江南有名的清流鹽商,家風嚴謹。
“蘇家不反對招婿?”我抬眼問。
父親笑道:“蘇老太爺是個通人,他家兒孫眾多,蘇硯青只是嫡次子,志又不在仕途,與你正相宜。”
三日後,我在林家別苑的竹軒見到了蘇硯青。
他穿一月白直裰,立在廊下看池中錦鯉,姿如鬆,聽見腳步聲轉過來,拱手行禮:“林姑娘。”
眉眼清朗,目澄澈,沒有尋常男子初見時的打量與估量,只有恰到好的禮貌。
“蘇公子請坐。”
丫鬟奉上今年新制的碧螺春,茶香氤氳中,我開門見山:
“蘇公子可知,招婿意味著什麼?”
蘇硯青微微一笑,放下茶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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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意味著贅林家,子隨林姓,奉養嶽父母,以林家為重。”
“公子甘心?”
“家祖父曾言,人生在世,所求無非‘心安’二字。”
他看向我,目坦然,“蘇某志在經營實務,無意場傾軋,林家商路通達,正可施展,至于姓氏傳承,百年之後,誰又記得?”
我指尖輕輕叩著案几。
“若婚,我希我能與夫君共同執掌家業,而非困于宅。”
“這是自然,既已贅,便當事事以姑娘為先。”
第一次見面,談不上心,卻有種奇異的契合。
他不問我的過去,不探聽林家辛,只談未來如何鋪展。
父親說得對,這是個明白人。
8
半年後,我與蘇硯青的婚事低調舉行。
沒有十里紅妝的喧譁,只宴請了至親好友。
我以“林灼灼”的份,穿著大紅嫁,第二次走進喜堂。
蘇硯青執起我的手時,掌心溫暖乾燥。
“別怕。”他輕聲說。
我微微一怔,原來他看出我那一瞬的僵。
房花燭夜,龍喜燭高燒。
蘇硯青挑起蓋頭,卻沒有急于靠近,而是取出一對羊脂玉鐲,輕輕套在我腕上。
“祖母留下的,說是給孫媳婦的見面禮。”
他笑了笑,“我母親去得早,祖母臨終前最記掛的,便是我的婚事。”
燭下,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和。
“蘇硯青,”我忽然開口,“我曾嫁過人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他抬眼看我,目平靜:“我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