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控裡的媽媽已經拖著我走到行李箱旁邊。
我沒有哭鬧,像任人擺弄的玩偶,任由媽媽把我塞進去。
我乖乖蜷子,像迴歸母親子宮那樣。
關上箱子那刻,我出了一個依的笑,很輕地了聲:
「媽媽。」
直到現在,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開口。
我只記得最後看見媽媽的時候,有一縷從窗外溜進來,金般薄薄地鍍在媽媽的臉上。
襯得的五表都很和。
像是回到從前,我和妹妹手牽手,仰頭看著媽媽的日子。
我幾乎不加思考,上下輕,ldquo;媽媽rdquo;這個簡單的字音就如流水般洩出。
這個貫穿我短暫一生的稱呼,如長長的臍帶,送我出生,又無形著扼住嚨。
那一聲其實很輕。
當時不會有人聽見。
可在安靜無比的警察局,這一聲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如落下的鼓槌,猛然砸在媽媽的上。
眼可見得一。
突然想起,自己好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了。
9.
我的媽媽從前不是這樣的。
我的記憶中,媽媽是個溫和博學的教授,半點不比大律師爸爸遜。
會給我讀歷史故事,會教導我如何長一個好人。
在我和妹妹起爭執時,也會嚴肅地教導,從不偏袒我們其中一個人。
可因為我,變得狂躁、無理,甚至惡毒。
就像現在,毫無徵兆地發瘋,突然奪過警察的鼠,開始切換監控的視頻。
阻止的人被老警員攔下。
于是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媽媽切了一個又一個日期。
然後監控裡重復著這些畫面。
喪失理智的媽媽,疲憊安的爸爸hellip;hellip;
還有我,每一幀的我悄無聲息出現在媽媽邊的我。
我出現時,往往是媽媽的緒不那麼激的時候。
我會趁媽媽呢不注意,往喝完茶的杯子裡加水。
我會一遍遍地乾淨牆上媽媽的照片,尤其是媽媽抱著書在大學門口的那張單人照,被我得鋥亮。
我會給躺在沙發上睡著的媽媽蓋被子。
趁不注意,悄悄地、小心地靠在的膝蓋上,近乎貪婪地著媽媽的味道。
媽媽,媽媽,媽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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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每這時,我才敢小心地出這個稱呼。
監控視頻停在這個片段,媽媽似乎做了噩夢,眉心鎖。
而我輕輕給拍著背,唱著小時候媽媽給我們唱的搖籃曲。
畫面暫停。
印出螢幕前的媽媽呆住了的神。
的眼神恍惚又無措,還帶著一孩般的無措。
長久以來,都被困在這個噩夢般的怪圈裡,被困在對我的仇恨裡。
看不見我。
想不起我也曾經是的掌上明珠,是的寶貝。
直到此刻,我的死訊像一塊來勢洶洶的石塊,猝不及防打碎了與我之間的那層,厚厚的屏障。
這才發現,儘管永遠朝我輸送著惡意、恨意。
可我就像一株極好養活的小草。
只要媽媽曾經滋養過我,我就能頑強地活下來。
然後,倔強的,拼命不斷地,朝媽媽回饋著甚至不會收到的意。
「許丞悅呢,許丞悅躲哪裡去了?」
像是歷史重演。
媽媽站起,拉著爸爸的袖子,聲音艱:
「讓別躲了,捉迷藏不好玩!別躲了!」
抬眸,對上爸爸痛苦又蒼老的眼睛。
數年來的痛苦混雜在一起,後知後覺地湧上來,媽媽的眼睛變得清明一瞬,下一秒立馬被洶湧的淚水擋住。
「死了,悅悅死了,怎麼都死了,怎麼會都死了!」
媽媽再也忍不住,撲在爸爸懷裡,放聲大哭。
那天以後,媽媽恢復了正常,不再需要吃藥,不再變得狂躁易怒。
爸爸在法庭上沒辯解一句。
只是平靜地接著審判結果,被帶走時,他朝媽媽出了一個解的笑。
這些年來,他一直像繃著的弦。
他太累了。
媽媽神依舊莫名。
只是在知道,如果沒有燒燬妹妹,讓妹妹重新投胎讓媽媽走出來這個事,或許我不會死。
「都是因為我,是我相信什麼大師,我怎麼這麼可笑啊哈哈哈哈。」
坐在法院門口大笑。
可笑著笑著,眼淚卻如珠串般砸下來。
媽媽的背一點點彎下去,我聽見在呢喃:
「對不起,悅悅,我對不起你hellip;hellip;」
可我卻飄到的面前,一點點去的淚。
我想說,我不怪你的,媽媽。
一陣風吹過,吹散的眼淚,吹散我的和怨,也吹散我的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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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
刑期判下來那天,媽媽去監獄看他。
隔著玻璃,說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昨天夢見悅悅了。」
爸爸握著聽筒的手開始抖。
「說,『媽媽,這次換你找我』。」
媽媽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,「我在夢裡翻遍了整個家,櫥、床底、閣樓⋯⋯最後在行李箱裡找到。蜷在裡面,已經不會呼吸了。」
「我抱住,還是溫的。我就想啊,這次我找到了,我終于找到我的孩子了⋯⋯」
媽媽的聲音碎一地玻璃渣,「可是鬧鐘響了。」
玻璃兩側,兩個中年男對著哭。
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劇烈的聳,像兩條被拋上岸的魚,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