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他頭上微微的帽翅,嗤笑一聲:「荀大人年過半百,素有賢名,沒想到竟幹得如此勾當。」
我通香料,靜慧師太口中的蘇骨香對我的影響微乎其微。
荀大人不愧是為多年的老狐狸,很快反應過來,瞇起狹長的眼:「原來貴妃是假死。」
他信步坐下,笑得不懷好意,平日的儒雅然無存:「這倒好,貴妃在宮裡滋養多年,理細膩骨勻,旁人也只道你死了,往後好生在我這寺裡待著,與你的好姊妹做個伴。」
「人面心,何異豬狗?」我譏諷著說。
荀大人猛地站起來:「你!」
我笑出聲:「喲,半扇豬跳腳了。」
「死賤人!」
他氣得耳朵漲紅,疾步朝我撲來,下一秒臉忽然蒼白起來,後退半步。
我笑意盈盈著他,手上正舉著一把火銃。
管薄如竹,如古銅。
黑的銃口正對他眉心。
「荀大人可識得此?」
這火銃是改良過的,輕便易攜,行則掛腰。
我出宮沒有任何金銀珠寶,只帶了匕首和收在革囊的火銃。
剛才已被我悄悄藏在袖中。
荀大人瞳孔一震,卻不敢輕舉妄:「你怎麼會有這個,我可是朝廷命!你若殺我自己也是死路一條。」
屋外人影攢。
似有兩方人手打起來。
「砰!」
驚鳥應聲飛遠。
地上躺著的人已無聲息。
再浪費口舌也不過是拖延時間。
安好元儀,我打開廂房。
慧靜師太及幾個護衛已經被我邊的暗衛按在地上。
車夫低頭請示:「主子,這幾個人怎麼置?」
「留著,一個一個審。」我說。
風起樹搖,不遠的娑羅樹下傳來拊掌聲。
「柳娘子不管在哪,都有好戲可看啊。」
我側,對上一男子的目。
是遠在北境封地的晉王,趙璟。
雨霧一下,他一玄騎裝,從容而立。
「柳壽娘,你素來心狠又薄,如今怎落得如此境地?」
他在諷刺挖苦我被趕出宮。
我踢了一腳剛剛從屋拖出來的尸💀,冷笑一聲:「人心險惡,賤人太多。」
「晉王殿下,無詔回京可是死罪。」
趙璟揚起犀利的眉目。
「陛下如今在南巡,你在外是個死人,我若真弄死你,還有誰會知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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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又低頭笑了。
「不過真弄死你,我可捨不得。」
5
我宮那年不過十一。
姑母待我極為嚴厲,禮儀舉止不得有一錯,琴棋書畫也要樣樣通。
陛下待我倒算得上和悅。
每次我去授學堂給他送親手做的糕點,他都笑著說好吃,尤其是玉團,糯可口。
至于晉王,宮三年我見到他的次數並不多。
晉王是先帝寵妃沈貴妃一子,因其母早亡,養在姑母膝下。
他總是低著頭,看起來怯懦不安。
帝師已是古稀,行事說話都極為耿直。
他同姑母回稟,陛下勤勉可嘉,從諫如流,日後必定是位氣度恢宏的明君。
提到晉王,他則搖頭嘆氣。
資質愚鈍,日後恐難以為陛下左膀右臂。
姑母語氣雖擔憂,角卻微微上揚。
沒人比更希新帝能坐得穩帝位。
宮中有間藏書閣早已廢棄,又靠近森鬼氣的冷宮,有人煙。
于我而言確是難得清靜的寶地。
秋風掃著落葉,陳舊木桌上一本泛黃的書攤開。
書裡寫的是漕運水路,一旁還有朱筆批寫的小字,字跡未乾。
那幾筆朱紅行雲流水,藏鋒鋒芒斂,卻又氣勢凌然。
此人絕不簡單。
轉走,卻見晉王一步一步從轉角臺階走下。
他角噙著兩分笑意,指尖輕點紅漆木欄。
眼底卻凝著寒冰。
抬手間一把鋒利的匕首已經橫在我面前,鋒利的刀刃直抵脆弱的脖頸。
我看見他眼中強烈的殺意,隨一而來的還有絕對的迫。
宮中有傳沈貴妃是死于太后一手,甚至先帝原本也屬意晉王繼位。
謠言沒多久就銷聲匿跡了。
姑母對這個養子不冷不熱,我大概也知道心中所想,暫時不能殺他,卻又忌憚著他。
趙璟扮蠢,著實是明智一舉。
且他演技頗佳,竟連姑母都騙了過去。
「柳三,怪你自己倒黴。」
我迎上晉王鷙的眼神,果斷開口:「殿下,太后那隻貓兒是我殺的。」
姑母有隻貓名喚麒麟,乃是先帝所贈,姑母一向疼,就連派去伺候的侍從都高達九人。
我宮後不到兩年,齊太傅也將自己唯一的孫送宮,其名曰與我作伴。
新帝年,齊太傅有從龍一功,太后自不會卸磨殺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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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家看上的後位,齊家同樣覬覦。
陛下會溫和地喚我表妹,會陪我作畫,卻不會同我玩笑似的講民間趣事。
但是他會和齊娘子說笑,提起他狩獵時的奇聞,每當這時我都像一個陪襯。
姑母自然也察覺了。
將我喚至寢宮,只說了一句話。
柳家不止我一個兒。
我垂眸不語。
棄子的下場只有死,所以我必須要爭。
于是宮宴上,眾目睽睽一下,太后的寶貝貓兒吃了齊娘子親手做的炙豬肝,當場嘔而亡。
太后大怒,將趕出宮去。
6
藏書閣外的零星鳥鳴遠去了,和風一起銷聲匿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