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祖母拄拐而來,踢踢踏踏,砸紅了嫡母那張偽善的臉。
將我護在後,語氣威嚴:
「這般有本事,旁人作踐你兒的,怎就啞了嚨?」
「琅琅的婚事,我早有打算,待姝兒三朝回門,我便要提上日程了,由不得旁人指手畫腳。」
祖母敲打完嫡母,用枯瘦的手將我從冰冷的團上撈起:
「你阿姐出嫁,你不去是錯,去了被人認錯還是錯。錯來錯去,終究錯在你並非出自主母的肚子!」
祖母這句話說得極重,只差指著嫡母鼻子罵苛待庶子。
嫡母一張臉紅了又白,無措至極。
我攙扶著祖母踏出祠堂,阿兄著我們的背影,不忿地追問了一句:
「敢問祖母,為宋琅相看的是哪家高門?」
祖母冷哼一聲,斜睨了他一眼:
「並非高門,而是我那商戶手帕的獨孫兒陸清銜!」
阿兄啞聲,再不敢置喙。
陸清銜一窮二白,連趕考的銀錢都是祖母接濟的。
空有一副好皮相,家世比不得侯府一縷角。
我的婚事前程不過他嫡親的妹妹,他自然無話可說。
可我,很滿意。
8
院中清冷,廊下孤燈一盞,迎風輕晃。
祖母將陸清銜隨的玉角塞我手上:
「前世蹉跎,今生更該好好過。清銜飽讀詩書,非要功名就才上門求娶你。祖母瞧著,他是個好的。高門深似海,盡是銷骨窟。祖母願琅琅一世安寧,長命百歲啊。」
暖玉在月下泛著幽,恰似我最後見陸清銜時,他那雙幽怨的眼。
「琅琅,嫁侯府,是你自願的嗎?」
彼時我一顆心都在裴錚上,忽略了陸清銜眼底猩紅的落寞。
我爽朗一句「當然」,他便倏忽笑出聲來。
繼而轉就走,鑽進漫天雨幕裡。
他文弱之姿,被細雨,槁木死灰,柳泣花啼。
我急著趕蓋頭,被針尖指尖,鮮紅一珠,滾進大紅蓋頭裡,瞬間被吞噬殆盡。
再抬頭,漫天雨幕,一層層抹掉了他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我指尖殘留的刺痛,稀稀拉拉,不明不白往口湧,堵得我不過氣。
後來,陸清銜狀元及第,被陛下賜婚公主。
彼時,我剛失一子,形容枯槁,錯過了他的喜酒。
再聽他的訊息,便是被公主一劍斬斷左手後,自請遠赴揚州上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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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山萬水相隔,一別,就是一世。
如今,陸清銜站在廊下,一襲青衫洗得發白,襯得整個人消瘦又單薄。
唯獨那雙眼睛,溫潤含,宛若玉。
「琅琅妹妹,你可願嫁我?」
他聲音急切,對上他祖母與我祖母張的目,才忽然之間,紅了耳尖。
「我middot;middot;middot;middot;middot;middot;middot;我唐突了。」
「我願意!」
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,說我爬床賤婢生的骨頭庶,大婚當日做狐子姿態勾引姐夫,差點誤了嫡姐的婚事,也差點了侯爺的眼。
儘管我知曉是阿兄在背後推波助瀾,將妹妹大婚的辱轉嫁到我上。
可我依舊爛了名聲。
陸清銜迎難而上,已是不可多得的義氣。
加之他三月後便會狀元及第。
為祖母求醫,為我得償所願,他都是極好的選擇。
9
三日後,嫡姐回門。
裴錚親自作陪。
倒是與前世大不相同。
前世我三朝回門,裴錚帶著去了亡妻墳冢前告罪。
我揹著父親恐被貶斥的噩耗,和形單影隻回府後嫡母的譏笑諷刺,在父親書房門外罰站一整日。
祖母纏綿病榻,撐起子問我,侯爺為何沒來?
我只能含糊,他公務繁忙,不出來。
祖母留我多時,等著裴錚念在夫妻一場去接我回府,給我在父親面前撐一回底氣。
可等到天都黑了,依舊不見他的蹤影。
直到深夜我孤回府時,才撞見裴錚抱著裴紀雲,與蘇雲若並肩而立。
在漫天升起的孔明燈裡,共祝順遂安康。
他們言笑晏晏,才像真正的一家人。
我才知道,嫡姐到底是智慧的。
這高門渾水,本就不該淌。
好在這一世,便是不知裴錚會來,我也假借風寒,躲在院中閉門不出。
前院裡推杯換盞,歡喜一片,本都與我無關。
偏偏裴錚給府中所有人都帶來了禮。
一支上好湖筆,被他親自著人送進了我的院子。
嬤嬤恭敬道:
「侯爺願小姐妙筆生花,終得璀璨。」
那一刻,我終于意識到,裴錚也重生了。
前世,我管家多年,字也不過是勉強能看。
曾在他燈下看書時,我握著順手的湖筆,與丫鬟玩笑了一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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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若早得此名筆,還不妙筆生花,早早與旁人一般靠才華得璀璨人生。」
彼時,裴錚聞言輕輕合上了書本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我趕在他開口之前,連連告罪,拉著丫鬟退得飛快。
從此,他的筆墨我再不曾過一指頭。
隔了一世的湖筆,再送來我院子,卻是將我架在火上烤。
我本分拒絕道:
「嫡姐滿腹才華,這般好東西,送給方能盡其用,便送去姐姐跟前吧。」
可半炷香的時間,嫡姐宋姝的冷耳便打在了我臉上。
「我便是不如意,也不至于讓你一個庶來憐憫我、施捨我。」
湖筆被當場摔斷。
酒過三巡,眾人在湖邊賞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