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,此人正在沐浴。
黑髮白,若若現。
他似乎沒有發現我。
一直保持著完的側臉角度。
我努力把頭轉到一邊。
他的裳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石頭上。
我眼角一跳。
忽然看見那疊裳上。
有個眼的東西。
趁沈渡還沒回頭。
我撈起那,轉頭就跑。
那是我這輩子繡的第一個香囊。
繡得很醜,海棠花瓣歪歪扭扭,被嬤嬤打趣了好幾日。
在當年上元夜的混中丟失。
事後,我還懊惱了很久。
可是它,為什麼會在沈渡上?
螭龍佩、棠花香囊。
這幾日的一點一滴拼湊在一起。
很難不有一些大膽的猜想。
我用手背在臉頰上了一下。
默不作聲地將香囊收好。
就看見沈渡披著的外袍。
急匆匆地回來了。
似乎在找什麼東西。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沈渡搜尋一圈無果。
抬眼看見我微翹的角,目驟然沉了。
狹小的山裡。
他一步步近,我一步步後退,退無可退。
「大小姐,給我吧。」
莫名低啞。
我耳微燙,抵住他近在咫尺的膛。
一本正經地和他講道理。
「這本來就是我的!」
卻沒忍住,悄悄咽了口口水。
年將軍,薄窄腰。
外衫了水,披得說還休。
「你……是不是喜歡我很久了?」
沈渡輕輕笑了。
湊近我,輕而快地說了句什麼。
15
那天夜裡,我做了個夢。
我的意識在黑暗中洄游。
不遠不近,有一團朦朧的。
穿過宮墻深深,穿過高門大院,回到更久遠之前。
那是江州的外祖家。
一個春日的午後。
庭院裡,落英繽紛。
七歲的我穿著鵝黃的衫子。
蹲在地上撿花瓣。
嬤嬤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嘮叨我。
「大小姐,仔細手、仔細裳,不要弄臟,夫人看到要生氣的。」
「兒家要貞靜,笑不齒、踱不過寸。」
「再過幾年便要嫁人了,行止鄙,會遭夫家恥笑。」
那聲音嗡嗡的。
像是圍著我吐的蠶。
一圈一圈,想要將我束縛在一隻繭裡。
我聽煩了。
索一屁坐在地上。
朝挑釁似的哼了聲。
嬤嬤氣壞了。
要請我的阿孃來教訓我。
頭頂卻傳來一聲輕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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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亮的、帶著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。
我抬起頭。
墻上,不知何時坐了個紅年。
他姿態閒適地翹著、託著腮,歪頭瞧我。
裡還叼著草。
「喂。」
年懶洋洋地喊了聲。
「你每天學規矩,不覺得厭煩嗎?」
我想了想,頗為沮喪。
「覺得啊。可是嬤嬤說,貴就該那樣。」
年來了勁。
吐掉裡的草,彎下腰,朝我出一隻手。
「做什麼貴,束手束腳的。」
「來,我教你翻墻,可好玩了。」
我警惕地盯著他。
不信。
翻墻有什麼好玩的。
墻那麼高,摔下來又疼死人。
年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真的。我從來不騙小姑娘。」
「墻外邊也可好玩了。」
好吧,我想,他笑得那麼好看。
我就勉為其難地去看看墻外邊是什麼吧。
我抓住那個年的手。
很瘦,骨節分明,卻有很大的力量。
嬤嬤的尖一瞬間離我很遠很遠。
借著年的力道。
我如鳥兒振翅,越過高墻。
風將我的頭髮吹了。
我卻暢快地大笑起來。
年也在笑。
過他後那棵開得正盛的棠樹,在他發間閃爍。
白的花瓣飄落,不敵他含笑的眉眼。
「對啦,就是這樣。」
「做你自己就好啦。」
……
無數畫面破碎、織、再定格。
都是沈渡。
教我翻墻的年。
上元燈會解我危困的面人。
還有那個雪夜,為我披甲上陣的將軍。
原來,蒼天並非從未垂憐。
在我回頭之前。
有一個人,在我後默默地守護著我。
許多年。
16
我和沈渡在崖底待了六天。
第七天,用完了最後一支響箭。
然而,比沈渡的部曲更早找到我們的人……
是蕭瑯。
還是初秋,他卻穿著厚重的玄大氅,神蒼白而奇異。
像一隻還的厲鬼。
只一眼,我蹙起眉。
「婉呢?」
蕭瑯輕笑。
「已經死了,因膽敢背叛朕。」
我心中一沉。
便見他眉眼染,姿態癲狂。
「若非這個賤人從中作梗。」
「你我,可否圓滿?」
我說。
「你做夢。」
若要從頭算起,前世種種苦楚不堪。
皆因當年一瞥。
而那一瞥,原不該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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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可知今生,婉是我的人?」
蕭瑯愣住了。
「是你?你也算計朕?」
蕭瑯驚惶而又悲傷。
是他的錯。
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郎。
終究還是被他,弄丟了。
而我。
不知道蕭瑯為什麼會出這樣的表。
不過是前世他如何待我。
今生,我便如何報答他。
這樣的神在沈渡回來時。
被憤怒取代。
「這就是你找的野男人?」
「你好得很!青棠,朕還沒死呢!」
我冷冷打斷。
「殿下,慎言!」
我希沈渡一直是張揚的年。
不要沾染前世因果。
那些東西,太過沉重。
沈渡很聽我的話。
乖乖出去了。
蕭瑯著他離去的方向。
氣極反笑。
「好、好……你就是因為他,背叛朕?」
「他哪裡比朕好,讓朕的貴妃看上了?」
這個瘋子。
我只是很平淡地陳述。
不必羅列。
沈渡,他哪裡都好。
不似殿下,對我何止涼薄。
蕭瑯僵住了。
意識到什麼。
幾乎站立不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