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現在,我依然記得在醫院檢查出平平發育緩慢後,張家人給我潑的那些髒水。
說都是我的錯。
是張家人倒了黴才娶了我這樣的媳婦兒。
閉口不提張家人自己。
我後來回憶起和張濤結婚初期,還約聽村裡有人提起過,張濤上面本來還有個姐姐,只活了兩三歲就沒了。
後來我因為這個傳言還問過張濤他媽。
他媽只說是村裡人嚼舌,是栽贓。
現在回想,焉知不是事實呢?
張濤無論和誰結合,後代都有問題,這難道不該是張家的基因出了問題嗎?
給平平打完疫苗,半小時觀察期過了後,在醫院出口,又遇上了張濤。
他一開口就問:「平平,腦子正常了?」
我把平平護在後,冷淡地說:「他好和不好,與你無關。」
他激地往前一步,加快語速說:
「怎麼與我無關?
「現在滿村都說我的娃必然是傻子。
「要是把平平往那些人面前一帶,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嗎?」
他上前就想拉平平的手。
旁邊空地上有施工人員在用斧子,我一把搶過來就朝張濤肩膀上砍下去。
鮮紅的從傷口一下子淌出來,瞬間染紅了他半邊子。
我直直盯著他,咬牙切齒說:「離我兒子遠一點,你敢他一指頭,我什麼事都幹得出!」
他劇痛之外,滿臉都是震驚。
大概沒想到,原本子綿的我竟然會和他拼命。
平平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場景。
他到刺激,猛地哭起來。
撲上去就踢打張濤:「不許欺負我媽媽,不許欺負我媽媽!」
我擔心平平犯病,抱起他快步離開。
10
平平正常上了小學,了一名榮的先隊員。
我和從前一樣,在左大姐的早餐店打工。
託通貨膨脹的福,工資也漲到了一千二。
張家在同一條街上租了門面,開了一家修車鋪。
張濤沒有再出去跑長途,而是改了修車。
他的兒子一天天長大,在這條街上胡竄著,被經過的小孩組隊「傻子、傻子」的喊著。
張家也沒有人出來阻攔。
小娃娃就笑嘻嘻聽著。
有人欺負他,他坐在街上哭上一陣,看見地上有人扔了香蕉皮,又忘了哭,撿起來往裡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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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張濤的媽媽來城裡探兒子兒媳,看到這樣的孫子,只會抹一把眼淚,哭著說:「我兒子,怎麼這麼命苦啊……」
這一年的年底,平平一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績出來。
全班一共五十個人,他排名第四十五。
他拿著績單讓我看時,我在他的臉上重重親了一口:「我娃真能幹!」
他到鼓勵,大聲問我:「媽媽,再考試,我就考四十四名,讓你更高興!」
你看,他還知道在排名的邏輯裡,四十四比四十五好。
多聰明啊。
這在以前,我連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。
臘月裡,左大姐決定送兒去國外念高中,要去陪讀,問我願不願意接手早餐店。
早餐店位置好,又開了好幾年,有固定的客源。
除了和張濤的修車行在同一條街,基本沒有缺點。
這裡外面是大堂,裡面是作間。有一間倉庫騰出來,還能用來住人。
連我在外租房的租金都省了。
我躍躍試,最終決定接手。
我依然只是開半天。
中午結束後,我把第二天的配料提前準備好,這樣就能把下午和晚上的時間空出來,繼續給平平做康復訓練。
張濤二婚的媳婦兒曾經來找過我。
向我打聽平平的康復況,想用在的孩子上。
我對沒有牴,也心疼孩子的無辜,把我知道的傾囊相助。
聽了後不做聲。
沒多久,肚子又大了。
年底時,張家再添丁。
可是兩年後,風言風語又出來。
張濤的小兒子 ,又是個傻子。
張濤的媽媽開始頻繁臨我的包子鋪。
「你就是給平平改了姓,他也還是張家的兒孫。你讓他和我們多來往,以後對他也有好。」
我懶得聽絮叨,專門養了一條狗,只用來防。
耳子才終于清淨了。
2008年的春節,平平也十一歲了,是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生。
績總是掛車尾,卻已經經過他最大的努力。
學校的老師說,他除了學習不太拿手之外,在班上人緣最好,朋友最多。
我給他發了一千塊的歲錢當做獎勵,他震驚得尖連連,連聲誇我是「富婆」。
他外出放鞭炮時,拿回來一個信封給我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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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粘在門外面。」
信封上一手稚潦草的字跡,寫著「乖兒子平平親啟」。
開啟信封,裡面是個紅包,裝著一百塊錢現金。
真闊氣,是當年五分錢的兩千倍。
我嗤笑了一聲。
問平平:「稀罕嗎?」
平平堅決搖頭。
于是第二天,我帶他出去看電影時,把紅包扔進了修車行的門裡。
11
2008年,是個多事的年份。
這一年發生了大地震,舉國哀傷。
餘震也波及了我們這個小城市。
張濤再婚後的第一個孩子,死于年久失修的公共廁所。
街上的清潔工報信給張家人時,張濤的媽媽長鬆一口氣,又厭煩那孩子死的不是地方,收起來都噁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