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眸去,便見院外的硃紅窗簷下,有人抱倚窗看來。
同樣的月上西樓,同樣的新雪深深。
一如在國公府的初相見。
他果然還是來了。
我朝他福了福:「殿下。」
8
我想,方才在郡王府,他沒朝我發難,大抵是顧著人多。
此刻只餘我們二人,他該宣洩緒了。
可他只是著我,開口的第一句話是:
「阿容,你這三年過得好嗎?」
我過得還好。
皇后仁善,將我送去江南後,附贈了我百兩白銀。
我買了一座宅邸,讀書烹茶,靜逝。
不過去年姑蘇發了一場瘟疫,險些要了我的命。
幸好徐階出手,請了名醫相救,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我也因此和徐階結緣。
我恭順地回答他:「民一切都好。」
大抵是不習慣我如今的自稱,他恍惚了許久。
寒風又吹長街,平添幾分清寂。
他的沉默讓我有些惶恐,我終是忍不住問了出來:
「殿下今夜尋我,可是要責罰于我?」
「沒有。」他說:「孤只是歡喜你還活著。天底下沒什麼比生死更重要的事,你還活著真好。」
「阿容,孤知道當初是母后你離開。莫怕,孤來帶你回京。」
他上前一步,要挽起我的手。
我慌後退,拉開與他的距離:「殿下慎重。」
未曾料到我的拒絕,他神怔忡。
「當初皇后娘娘給我兩個選擇,或留在東宮,或遠赴江南,是我選了後者,娘娘沒有我。」
他的眼神空了一下:「為何?」
「因為,我想離開殿下。」
風到此帶著點,他斟酌良久,開口問我:
「可你不是說,你慕孤嗎?」
「既然慕,又怎想離開?」
當初在東宮時,與他賭書潑茶,我曾紅著臉撲他的懷中,將兒家的意盡數吐。
聲聲皆是傾慕。
而如今,我跪在雪地裡,朝他行了一個大禮。
「殿下恕罪,原先那些只是我為求生的昧心之舉。」
「我是罪臣之,殿下厭我,我亦懼怕殿下。」
「在殿下邊三年,我日日憂懼,擔驚怕。」
深雪覆階,昏一聲低啼,滿院悽清。
他的聲音啞得發,字句都輕得很。
「阿容……厭孤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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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沒了我的膝蓋,他彎腰作勢要將我扶起。
我沒有起,反而俯拜下。
雪抵著額頭,一片冰涼,我將聲音放輕,央求他:
「求殿下放過民。」
「民已經有了未婚夫,下個月便要親了。」
他的形重重一晃,隨即屈膝俯,將我扶起。
「雪裡涼。」
而後踏進深雪裡轉離開,並未應我的那句話。
一向從容的人,走得踉蹌,形頗為狼狽。
我暗自鬆了口氣。
我和徐茵打聽過,太子南巡,只在姑蘇暫留有一日,明早便起程前往臨安。
今日既放過了我,應當不會糾纏。
卻不料太子忽然變了主意。
他住平江郡王府,看著似要小住。
9
臨近婚期,喜服已經裁好。
繡娘送到了郡王府,徐階讓我去試喜服。
聽說許轍去了虎丘,我便放心去了。
婢為我披好貢緞喜服,合上赤金盤扣。
我著菱花鏡裡盛裝打扮的自己,微微有些失神。
這不是我第一次穿喜服。
以往在東宮,許轍曾翻出一套墜滿珍珠異寶的冠霞帔,讓我披上。
我與他說此事于理不合,我只是妾,配不上這正紅。
他偏不依,親自為我換上。
一塊紅帕蓋住我的頭臉,紅燭高燃間,他與我一同俯。
像極了夫妻對拜。
他說:「阿容,你且等一等。等孤登基掌權,便封你為後。」
我當時笑著應他,但心裡清楚,罪臣之不堪為後。
他未來的妻子,應當出高門大戶,德容兼備。
此刻菱花鏡裡又倒映出一人影,緋紅袍劃過,我以為是換了吉服的徐階。
正待回喊住那人,卻驀的撞上悉的眉眼。
許轍垂眸凝視著我,眸湧間,忽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。
「當真要嫁?」
「殿下莫玩笑。」
他拾起地上的蓋頭,攥得很:「倘若孤不依呢?」
「殿下英明,不會奪臣妻的。」
說話間,徐階終于來了。
他站在我的側,握住我的手笑道:
「殿下怎生來了這裡?」
「阿容膽小,若有禮數不周的地方,還請殿下勿怪。」
說著,他輕拍我的手:「祖母起了,正念著你呢,你去陪陪吧。」
我趁勢下喜服離開。
今日是難得的豔天,我帶老夫人到院裡曬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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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子不好,如今已經站不起來了。
我一邊輕搖躺椅,一邊哄開心。
慈祥地看著我:「阿容,你祖母一定很喜歡你吧?」
幾個孫輩裡,祖母最疼我了。
可惜孔家被抄後,柱而亡。
我只是笑笑,任用那雙枯槁的手輕我的長髮。
說:「阿容,我真盼著你能早點為我孫媳婦。」
送老夫人回去後,我沉思良久,還是去找了徐階。
「我之前與你說,我曾給人做過妾室。」我看向他,如實道:「那人是太子殿下。」
徐階立在廊柱側,並不訝異:「我猜到了。」
「那……婚事還繼續嗎?」我小心翼翼地問他。
月影重重裡,他俯拂去我發上的枯葉:「阿容,無論你從前跟的那人是誰,我們的約定都作數。」
「一應聘禮俱備,只待吉日嫁娶。」
他抿了抿,眼裡帶了一憧憬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