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楚姑娘,可願與在下合奏一曲《求凰》?」
十歲時我父母意外亡故,姨母將我接至京中教養。
為替我謀一門好親事,也曾請先生教我琴棋書畫。
只是我崇拜父親經商時那種于籌算,天家又允許子仕。
姨父為王府參軍,日常教我計算之事。
我便一心備考明算科,琴技荒疏已久。
見我猶豫,蘇晴雪眸流轉,用合歡扇掩譏笑。
「這《求凰》乃宮廷正音,楚姑娘久在商埠,怕是不曾習得其中雅韻。」
霍臨淵蹙眉。
「你既不通琴律,何必當眾出醜?本王可替你向陛下說,免了這次合奏。」
我指尖在廣袖下微微蜷。
陳鶴年似有所察,溫言低語。
「無妨,且聽我起調,姑娘隨弦應和便是。」
陳鶴年指法端莊,只奏正大明之章,避去所有婉轉的段落。
我心中漸漸安定,循著記憶中的宮商角徵,謹慎相和。
餘裡,蘇晴雪正為霍臨淵斟酒,語笑嫣然。
「臨淵哥哥可還記得,去歲上巳節,我們曾在苑桃林共此曲?」
霍臨淵默然飲盡杯中酒,目沉沉落在我的指尖上。
蘇晴雪笑意凝固。
起為我添茶,廣袖拂過案幾時,將滾燙茶湯潑向我按弦的右手。
千鈞一發之際,陳鶴年用琴擋住大半熱茶。
我手背仍被幾滴茶水濺到,頓時紅了一片。
蘇晴雪手中茶盞落地,碎玉般迸開。
踉蹌退後,眼中霎時淚盈盈。
「臨淵哥哥,是雪兒笨手笨腳,定是擾了楚姑娘雅興hellip;hellip;」
霍臨淵已將護在後,看向我時眉峰蹙。
「雪兒好意為你添茶,你何故突然抬腕驚嚇于?」
陳鶴年為我辯駁。
我攔住他,將燙紅的右手置于宮燈,左手指向琴上冒煙的茶漬和蘇晴雪的裾。
「王爺,若是我驚嚇蘇姑娘,茶水該向灑去才是。何以如今,傷的是我,汙的是琴,唯獨蘇姑娘周滴水未沾?」
蘇晴雪臉驟然蒼白。
我迎上霍臨淵晦暗難辨的眼眸,一字一句。
「王爺,琴音有清濁,人心有明晦。今日汙了琴板尚可拭,若汙了視聽,恐非茶水所能洗凈。」
言畢,我向座方向屈膝行禮,轉離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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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傳來蘇晴雪跺腳的聲音。
04
落座後,陳鶴年為我查驗傷口。
而本該與蘇晴雪上場合奏《比翼雙飛》的霍臨淵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眼前。
他死死盯著陳鶴年的手,蹙眉對我道。
「楚姑娘,別說陛下還未賜婚,即便你們日後要婚,此刻你也該謹守婦道!大庭廣眾拉拉扯扯,何統!」
陳鶴年直視他的眼睛。
「王爺不去給準王妃伴奏,卻跑來指責我的未婚妻?」
氣氛劍拔弩張。
直至皇帝開口。
「卿久久不肯琴,可是對蘇家千金有意見?」
他才緩緩走到蘇晴雪邊。
片刻,太后的宮通傳。
「陛下,太后又發病了!」
陳鶴年聞言,匆匆代了上門提親之日,就跟著帝後往太后宮裡去。
掌事公公宣佈賜婚之事擇日再議。
我正收拾包袱準備離開,一道影擋在面前。
霍臨淵負手而立,審視的目落在我上。
「楚姑娘,那位陳太醫看著並非良配,你當真要嫁他?」
我幾乎氣笑,繼續整理袖未抬頭。
「我嫁給誰,與王爺何干?」
他似被我的冷淡刺到,聲線轉。
「怎會無關?你是我hellip;hellip;」
我終于抬眸,冷眼看他。
「王爺怕是忘了,您的王妃是蘇晴雪姑娘。我只是王府參軍的外甥,不敢高攀。」
霍臨淵一時語塞,強怒火。
「楚姑娘,京城人心復雜,陳鶴年表面溫文,誰知裡如何?我是怕你被騙!」
我轉離開,他想手拉我的胳膊,卻不慎及我的傷口。
見我蹙眉,他出一關切。
「手上的傷,可需喚太醫瞧瞧?」
我淡淡回絕。
「不必,我一介低賤的商戶之,自行理即可。」
霍臨淵語氣微滯。
「雪兒沒有惡意hellip;hellip;」
這時蘇晴雪怯生生挪來,輕扯他袖:
「臨淵哥哥別為我與楚姑娘爭執了hellip;hellip;都是雪兒的錯hellip;hellip;」
淚瑩瑩,楚楚可憐。
霍臨淵立刻側護住。
「楚姑娘,雪兒已道歉,你何必斤斤計較?乃閨中千金,子弱心思純,不像你自隨父行商,經得起風浪。燙一下又能如何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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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晴雪躲在他後,朝我投來一抹轉瞬即逝的冷笑。
我看著這出英雄救,只覺荒唐。
拎起包袱,漠然道。
「讓開,我沒興致看戲。」
05
幾日後,我去國子監報名明算科的考核。
拿著蓋好印的文書出來,竟在長街上遇見霍臨淵與蘇晴雪。
蘇晴雪正倚著朱欄聲說話。
「父親已開始著手替我籌備嫁妝,臨淵哥哥,你何時上門提親?」
霍臨淵目有些漫不經心。
蘇晴雪看見我,裊裊靠近,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國子監的大門。
「聽說國子監那年逾五十的陳博士剛死了嫡妻。楚姑娘這是打算不嫁太醫,另擇高枝了?」
霍臨淵疾步上前,卻在瞥見我手中文書時驟然凝住。
「明算科?你可知那考的是什麼?是《九章》、《周髀》,是戶部十年陳賬,是河道工程核算,你當是像你父親那樣撥弄算盤珠子記流水賬麼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