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沒說話，只端著茶盞，眼神卻熱切起來。
我將房契慢條斯理地收進匣中，咔噠一聲落了鎖，才抬眼看向這一屋子神各異的臉，聲音平靜無波：
「父親說，這是我應得的。自家兄妹，功勞苦勞，也得算清楚賬目。」
我頓了頓，目掠過婆婆閃爍的眼，停在秦硯那張驟然繃、混雜著難堪的臉上。
「父親雖是商人，卻常教導我們：這世上，夫妻父子，兄弟姐妹，乃至摯友同盟，想要長久，都離不開『互惠』二字。空談分，最是靠不住。」
我拿起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，指尖輕點：
「他老人家總說，等價換，方是長久相之道。」
廳雀無聲，只有我清晰的話語在迴盪。
婆婆的抿一條線，秦硯臉陣青陣紅，李氏若有所悟。
父親送我的兩間布莊，映襯出他們心底那點不便宣之于口的算計。
23
晚上就寢時，秦硯破天荒尋了個由頭，來到我房裡，遞上一支普通的銀簪，語氣彆扭。
「近日，辛苦你了。這個，你拿著。」
我手接過，隨手擱在了妝臺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「二爺若無他事，就請回吧，我要歇下了。」
我語氣平淡，甚至懶得去看他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表。
他站了片刻，終究訕訕離去。
看吧，風往哪吹，草便往哪裡倒。
hellip;hellip;
秦吉的嫁妝單子最終呈到了剛從州衙歸來的公公案頭。
他逐行掃過，越往後看，眉頭鎖得越，待看到末尾那幾項大額添置旁的備註小字「二房王氏添」，臉已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合上冊子，沉默良久，才開口：
「王氏hellip;hellip;這個家，辛苦你了。」
頓了頓，他又道：「你兄長hellip;hellip;也很不錯。後生可畏啊。」
語氣裡有復雜，有讚賞，還有些微的忌憚。
隨即，他猛然轉向垂首立在旁邊的秦硯，眼中驟然迸出厲，抄起鎮紙就狠狠擲了過去！
「孽障！你媳婦進門統共才多久？你就敢鬧著納妾！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？」
鎮紙著秦硯的額角飛過，他嚇得一哆嗦，頭垂得更低。
「還有你！」公公的怒火又燒向一旁面發白的婆婆，「兒子不懂事，你也不懂事？由著他胡鬧！還著媳婦掏嫁妝銀子給他納妾！我秦家百年清譽，都快被你們這起子糊塗東西敗了！」
Advertisement
婆婆哆嗦，想辯解，卻被公公雷霆般的怒火得不敢出聲，只暗地裡狠狠剜我。
按著媳婦賢惠守則，此刻我該上前，溫言勸解，將過錯攬在自己上，給公婆丈夫遞臺階，全了這場面。
但現在，我沒有半分要開口圓場的意思。
廳的斥罵聲因我的沉默而顯得格外突兀和尷尬。
公公又厲聲訓了幾句，見我始終無于衷，那怒氣便像砸在棉花上。
他訕訕地停了，目再次落回我上，語氣生生轉了個彎，堆起幾分刻意的溫和：
「王氏，你是個好的，識大，顧大局。以往是硯兒混賬，委屈你了。從今往後，他若再敢給你半分委屈，你只管告訴我，家法絕不容！」
他瞪向秦硯，「聽見沒有？好好待你媳婦！」
秦硯結滾，臉上青紅錯，從牙裡出幾個字：「hellip;hellip;兒子知道了。」
hellip;hellip;
是夜，秦硯果然來了我房裡。
他站在門口，並未靠近，神間竟有幾分扭，全無往日的倨傲或憤怒。
「父親的話hellip;hellip;我記下了。往後hellip;hellip;我會盡到丈夫的本分。」
燭火下，他廓依舊清俊，可我卻驀然想起，這同一張臉，曾在張氏上流連時是何等沉醉，曾對我口出惡言時是何等刻薄。
我側過，避開他試圖靠近的氣息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：
「二爺說笑了。我一個商戶，能佔著秦家二的名分已是僥倖，安敢再有旁的非分之想，奢夫君垂憐？」
我抬眼，目清凌凌地落在他驟然僵住的臉上。
「夜深了，二爺請回吧。免得hellip;hellip;汙了您清貴的份。」
秦硯臉上的溫和逐漸被驚愕取代。
接著，是被當面辱的難堪與暴怒。
他死死瞪著我，膛劇烈起伏，最終從牙裡迸出幾個字：
「好hellip;hellip;好得很！王氏，你別後悔！」
他帶著狼狽的怒氣，摔門而去。
門板撞擊的餘音在夜中迴盪。
我緩緩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隙，夜風帶著涼意湧。
後悔嗎？
現在不會，以後也不會。
Advertisement
24
秦吉出嫁、回門，都是我一手辦。
銀子也花出去不。
而秦家人總算學會了「互惠互利」原則，我花了銀子，他們給我實際的好mdash;mdash;
讓王家收養的農家子，資助的學子，我那兄的兒子，都進了秦氏族學。
秦家人的格雖然很難評，但由秦家濱老太公親自坐鎮的秦家族學，在金陵城也還頗有聲。
濱老太公是已致仕的老翰林，還教過當今天子。
學問人品都是頂好的，更是秦氏家族輩分最高、話語權最大的族老。
青竹巷秦家書香門弟的招牌，有一半要得力于這位濱老太公。
王家目前足足有十一人在秦氏族學上課，另有兩名資質上佳者，還拜了濱老太公門下。
李氏對我也是客氣中帶討好，有時面對婆婆莫名的怒火，還會適時地幫我抵擋一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