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我按照兒子的指示,坐上了去市裡的大車。
車窗外,連綿不絕的大山逐漸被拋在後,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田野和越來越集的高樓。
二十年了,我終于離開了那座吞噬我青春、尊嚴和人生的牢籠。
可我沒有一毫的輕鬆。
我的心裡像著一塊巨石,沉甸甸的。
到了市裡,我找了一家開在城中村裡的、不需要份證登記的小旅館。
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,牆壁上滿是黴斑,空氣中瀰漫著一溼腐爛的味道。
但這已經是我二十年來,擁有的最安全、最私的空間。
我衝進衛生間,開啟水龍頭,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。
頭髮枯黃,像一蓬雜草。
臉頰深陷,顴骨高聳,皮糙暗沉,佈滿了風霜的痕跡。
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,那雙眼睛,渾濁,麻木,像一潭死水。
這是一個四十二歲的人。
可看起來,比我記憶中母親六十歲的樣子還要蒼老。
這不是沈青。
這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在大學校園裡,穿著白子,抱著詩集,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沈青。
這是誰?
我出手,抖地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。
眼淚,毫無徵兆地,洶湧而出。
我蹲在地上,抱著膝蓋,像一個迷路的孩子,放聲大哭。
二十年了。
被拐賣的日日夜夜,被毆打,被囚,被當牲口一樣對待,我沒有哭。
生下兒子,看著他一點點長大,為我活下去唯一的希,我沒有哭。
逃出深山,腳踝被磨得模糊,我也沒有哭。
可是在這一刻,當我真正看到了被歲月和苦難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這是我二十年來,第一次,為自己而哭。
哭聲從抑的泣,變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我哭我逝去的青春,哭我被走的人生,哭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hellip;hellip;
我不知道哭了多久,直到嗓子都啞了,眼淚都流乾了,才停下來。
我開啟房間裡那臺老舊的電視機。
雪花閃爍後,螢幕上出現了本地新聞的畫面。
一個穿著藍西裝的主持人,正用沉痛的語氣播報著一則新聞。
ldquo;本市訊息,近日,在我市下轄的青川縣大灣村,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事件。該村村民李滿倉之子李慕,以優異的績考國頂尖985名校,本是全村的喜事。然而,就在慶功宴當晚,李慕的母親沈某,疑因長期患有神疾病,嫉妒兒子有出息,竟喪心病狂地縱火燒燬村中糧倉,而後趁出逃,至今下落不明hellip;hellip;rdqu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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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大腦ldquo;嗡rdquo;的一聲,瞬間凝固了。
螢幕上,出現了李滿倉那張悉的、令人作嘔的臉。
他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對著鏡頭哭訴。
ldquo;我老婆hellip;hellip;腦子一直不正常,我好吃好喝供著二十年,沒想到心腸這麼毒!就是看我兒子出息了,嫉妒!不想活了,還要拉著全村人一起陪葬啊!rdquo;
他一邊哭,一邊拿出李慕從小到大的各種獎狀,展示給記者看。
ldquo;你們看,我兒子多爭氣!我一個大老,辛辛苦苦把他們娘倆拉扯大,我容易嗎我!我就是想不通,為什麼要這麼做hellip;hellip;rdquo;
幾個村民也在一旁作證,七八舌。
ldquo;是啊是啊,滿倉不容易啊,養著一個瘋婆子二十年。rdquo;
ldquo;那個沈青就是個白眼狼,滿倉對那麼好,還放火。rdquo;
ldquo;警察同志,你們一定要把那個瘋婆子抓回來啊!太危險了!rdquo;
黑的,全都被說了白的。
我這個害者,在他們的裡,了一個嫉妒的縱火犯。
而李滿倉那個施暴的惡魔,卻了含辛茹苦、值得同的好男人。
我氣得渾發抖,口像堵了一團棉花,不上氣。
憤怒,屈辱,冰冷hellip;hellip;種種緒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我撕裂。
網路上的評論,更是一邊倒地同李滿倉,咒罵我。
ldquo;這人有病吧?兒子考上985不高興還放火?rdquo;
ldquo;典型的神病,趕抓起來,別讓在外面害人。rdquo;
ldquo;這位父親太偉大了,為他點贊,已經發起捐款,希能幫助他重建家園。rdquo;
更可怕的是,新聞的最後,還公佈了一張我十幾年前的照片。
雖然模糊,但依然可以辨認出我的五。
ldquo;如有市民發現此人,請立即與警方聯絡hellip;hellip;rdquo;
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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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了一個被全國通緝的ldquo;瘋子rdquo;。
我立刻關掉電視,房間裡陷一片死寂。
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我不敢出門,不敢開燈,像一隻驚弓之G鳥,蜷在床腳。
外面的任何一點風吹草,汽車的鳴笛,鄰居的腳步聲,都讓我驚恐萬分。
旅館的老闆娘來敲門送熱水,過門打量我的眼神,也變得有些奇怪。
是不是看到新聞了?是不是認出我了?會不會報警?
恐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我牢牢困住。
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那個有形的囚籠,卻又掉進了另一個無形的、更大的囚籠。
就在我快要被這巨大的恐懼垮的時候,我那部老年機,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是兒子的電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