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被的那個下午,林晚怎麼也想不到,一通詐騙電話會為照妖鏡。
騙子開口要一百萬贖金,電話那頭的母親張桂蘭竟練地砍價:
「三萬,多一分沒有。」
轉找兒子林強商量,那個用著姐姐汗錢買婚房的弟弟卻說:
「報警吧,肯定是騙子,浪費這錢幹嘛?」
警察上門時,林晚正在客戶公司談專案。
真相大白後,記者採訪的鏡頭裡,張桂蘭抹著淚抱怨:
「這死丫頭,丟個手機害全家擔驚怕。」
街坊的議論隨風飄進林晚耳朵裡:
「親媽砍價,親弟嫌貴,這閨活得連綁匪都不如。」
林晚從派出所走出來時,天已經黑。初秋的小城本該是桂香浮的溫時節,卻覺得骨裡都著寒。
警察的話還在耳邊:「典型的詐騙手法,專門手機然後用親勒索……不過,您家人這個反應倒是……」警察沒說完,但那言又止的眼神像針,扎在林晚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。
握著新買的廉價手機,螢幕漆黑,沒有一條未讀訊息,沒有一個未接來電。母親張桂蘭和弟弟林強做完筆錄後,早就一前一後走了,連句「一起吃飯」都沒說。
不遠的社群便利店門口,幾個搖著扇的大媽正對著指指點點。聲音不大,卻剛好能飄過來。
「聽說了嗎?老林家那閨,差點被綁了!」
「什麼綁呀,騙子!要一百萬呢,張桂蘭厲害,直接砍到三萬。」
「那也得給啊!親閨呢!」
「給啥呀,家強子不讓,說肯定是騙子。嘖嘖,那可是他親姐……」
「唉,晚丫頭這些年往家裡拿了多錢?強子那新房首付,聽說大半都是出的。」
「汗錢養出個白眼狼哦……」
林晚加快腳步,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,聲音空。逃也似地鑽進租住的老舊單元樓,鐵門在後哐當關上,隔絕了那些窺探的視線和議論,卻關不住腦海裡翻騰的畫面。
不是今天的畫面。是過去十年的,一幕幕,像陳舊卻鋒利的電影膠片,反覆切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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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歲,高考結束的夏天。
錄取通知書來的同時,父親的病危通知書也來了。肝癌晚期。母親張桂蘭握著的手哭:「晚晚,你是姐姐,你得幫家裡撐著。你弟還小,他不能沒書讀啊……」
于是,那張重點大學的通知書被在了屜最深。開始打零工,白天在餐廳端盤子,晚上去夜市擺攤,深夜還接手工活。父親的醫藥費,家裡的開銷,弟弟的學費,像三座山在單薄的肩膀上。父親走的那天,拉著的手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歉疚,嚅,最終只說出一句:「委屈你了……以後,多幫襯你媽和你弟。」
那句話,了往後十年掙不的箍咒。
二十二歲,弟弟林強聯考。
分數只夠上普通大學,但學費卻一年兩萬八。張桂蘭又來了電話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「晚晚,你想辦法。你弟必須上大學,不然以後怎麼出人頭地?你是姐姐,你得負責。」
那時剛在城裡找到一份文員工作,月薪三千五。啃了三個月饅頭鹹菜,又找同事借了一圈,湊齊了學費。送林強去學校那天,弟弟穿著新買的耐克鞋,背著品牌揹包,滿臉春風。臨別時拍拍的肩:「姐,謝了啊!等我畢業賺大錢,帶你吃香喝辣!」
看著年意氣風發的背影,心裡那點苦,似乎也被那句空頭承諾沖淡了些。畢竟是親弟弟。
二十五歲,林強大三。
電話來得越來越頻繁。「姐,我想買臺筆記本,學設計要用。」「姐,室友都換了新手機,我這破手機太丟人了。」「姐,了朋友,出去吃飯總不能讓生付錢吧?」
的工資從三千五漲到六千,給家裡打款的數額也從每月一千五漲到三千。自己租著最偏遠的城中村單間,用著幾百塊的雜牌手機,服是淘寶換季清倉款。同事聚會很參加,因為要AA制。有男同事示好,不敢接,怕對方知道自己背後拖著這樣一個家庭。
母親張桂蘭的說辭永遠不變:「你是姐姐,幫弟弟是應該的。等強子出息了,還能忘了你?咱們是一家人,分什麼你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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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歲,林強畢業兩年,換了三份工作,每份幹不滿半年。
不是嫌累,就是嫌錢。後來索躺在家裡打遊戲,其名曰「等找到好工作再去」。張桂蘭寵著,說兒子是在積蓄力量。開銷呢?自然還是找林晚。
「晚晚,你弟報名培訓班了,要兩萬。」「晚晚,你弟談了個好姑娘,見面總得給人家買點像樣的禮吧?」「晚晚,家裡冰箱壞了,你給打點錢換個新的。」
那時林晚已經跳槽到一家外貿公司,靠著拼命加班和一點運氣,做到了小組長,月薪過萬。但的銀行卡餘額,永遠沒超過四位數。錢像流水一樣,從這裡匯出去,滋潤著遠在另一個城市、那個永遠「需要幫襯」的家。
二十九歲,林強說要結婚了。
友是本地姑娘,要求婚房。張桂蘭的電話打得火急火燎:「晚晚,這可是你弟的人生大事!首付還差三十萬,你想辦法!親姐不幫誰幫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