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刺史府被抄家的時候,是裴晏之救了我。
他將我和年的小妹從教坊司中贖出,一併銷了我們的樂籍,並將我們帶來上京。
我思索許久。
以為他是看上了我還算姣好的容貌,于是便在深夜裡敲響了他的門扉。
月下,他目濃重。
出手來將我鬆落的外緩緩提起攏好。
「想辦法讓寧遠侯府的世子上你。」
「爾後,我會送你和你阿妹去。」
餘下的話他未說。
可我知道我本沒有功敗的機會。
01
我在上京開了家小麵館,因為寧遠侯府的世子沈封硯最喜麵食。
小館就開在他上朝的必經之路上,臨窗植蘭,壁懸山水,皆投他所好。
他每日寅時出坊門,申時末回坊,偶爾會忙到宵時分。
麵館開了三個月,他從未踏進來一步。
裴晏之讓人送來的信裡,字裡行間已有不耐。
可我並不著急,好飯不怕晚。
冬月初,連著下了幾場大雨,旁邊的幾家吃食鋪子見天漸晚,外頭行人不多,便都早早閉了店。
只有我這方小麵館的門頭,升起了兩隻明黃的燈籠,給這瑟瑟寒夜添上了幾分暖意。
沈封硯進門的時候,我正在賬臺前臨摹一幅山水畫。
風鈴聲響,我抬起臉。
便瞧見一道拔的影駐在門廳外,目清冷地朝館裡掃了一圈。
或是見裡雖小,但佈置得還算乾淨雅緻,他收起手中的油傘,置于廊下。
緩步而:
「這裡都有些什麼吃食?」
眼前的男人與畫冊上別無二致。
風姿清朗,面容俊逸。他今日未著服,一襲玄錦袍襯得他眉眼更加深刻。
我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,從容起相迎,將他引到靠裡的雅座。
邊斟茶,邊應道:
「今日小店有雪霞羹面、玉帶面、膾羊湯麵、還有……」
「來碗雪霞羹面吧。」
我還未同他介紹完。
他單手撐額,眉心微皺,指腹輕輕按著旁側位,疲憊的神中夾雜著些許愁,裡隨意點了單。
這樣的天氣,寒風侵,很容易引發頭疾。
我識趣地頓住,給他焙上一壺熱茶,又轉從後頭提了個手爐,輕輕放在他側的凳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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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冷,大人暖暖手。」
他按著額角的手指微微一頓,目在那手爐上停了半瞬,才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後廚的師傅今日家中有事,告了假。
好在這會沒有別的客人,我可以慢慢來。
將今晨制好的銀面臥清湯中,覆上的豆腐片,待湯滾沸,撒細如初雪的鰣魚茸,等那鮮味化醇湯之中,起鍋前再點上一小勺製的梅子醬,便了。
熱氣蒸騰的鮮香中裹著一酸甜,在這冬季裡,最是開胃暖。
我端著托盤出來時。
沈封硯正立在賬臺前,如炬的目落在我快要臨摹完的畫卷上,神若有所思。
聽見響,他側目來,薄輕啟:
「店家這幅畫……臨摹的可是前朝名士謝清韻的山霧破曉圖?」
他語氣尋常,像隨口一問,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彷彿能悉一切。
沈封硯時任大理寺卿,多疑是他的天。
他提到的前朝名士謝清韻,曾是名天下的丹青妙手,先帝在位時曾多次召他宮作畫,並褒讚他的畫技巧奪天工。
可惜,此人命途多舛。
先帝病危那年,他過往所繪的一卷六駿圖被別有用心的人翻了出來,並曲解道其中六匹馬乃是暗喻當時爭奪儲位的六位皇子,更有甚者,依照每匹馬的姿態,與幾位皇子一一對應,傳得繪聲繪。
先帝盛怒之下,匆匆給他定了個藐視天威的罪名,並將其流放至了千里外的蓬萊荒島。
不過一年景,這位奇才便客死在了那片煙瘴之地,而他在島上留下的絕筆,便是一幅山霧破曉圖。
沈封硯能認出來,我並不驚訝。
畢竟那幅絕作如今就收藏在寧遠侯府,坊間流傳的不過都是些拓本罷了。
聽他如此問。
我將托盤置于案上,走回櫃前,緩緩捲起畫紙,淺笑解釋道:
「大人見笑了,民見識淺薄,不知什麼名士,只是隨意描摹罷了。」
我垂著眼,語氣恭順。
指著一旁還氤著熱氣的麵碗,低聲提醒道:
「大人,面要趁熱吃才好。」
他站在原地,靜我片刻,眸底似有暗流旋湧。
我垂眸斂睫,掩去眼底波瀾,任由他打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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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他默默踱回座位,執起竹箸。
一時之間,只聽得見窗外細微的雨聲,和他偶爾輕微的箸匙撞聲。
片刻後,他將一角銀子放在桌上。
再度開口:
「店家是江南人?」
「民祖籍揚州。」
他眸暗了暗,站起,目又一次掠過被我收起的畫軸。
「本曾去過揚州江都,當地的雪霞羹面,似乎並非這個做法。」
我垂眸看了眼他面前見了底的湯碗。
點點頭,沒有否認:
「上京人偏酸甘之味,民便自己琢磨著,將方子略改了一二。」
「大人若是喜歡這個口味,下次還可以再來嚐嚐我們店裡的其他吃食。」
聞言,他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