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再說什麼,拿起門邊的傘,轉步淅瀝的雨幕中。
見他清雋的背影消失在了昏黃的燈盡頭。
我拿起那枚猶帶著他溫的銀角子,攥在手心。
魚餌,已經拋了出去。
至于魚兒上不上鉤,就看天意了。
02
閉店前,店裡又來了位客人。
是裴晏之。
見他進門,我快步將打烊的牌子掛在了外邊,順帶掩上了半扇門。
回過時,他已悄然落座在了一方案幾前,自顧自地斟了一杯熱茶。
我心中一沉。
沈封硯不過才離開半炷香的工夫,他便出現在了這裡,若說是巧合,我自然是不信的。
我移步到他面前,警惕地問道:
「我小妹最近如何?什麼時候可以讓我見見?」
裴晏之抬起臉,面容依舊消瘦蒼白,他似乎總是一副病弱的模樣。
只那雙眼睛,格外的銳利深沉。
他不急不緩地輕啜了兩口茶,緩聲道:
「小丫頭乖的,你不用擔心,我既然將你們姐妹倆帶來了上京,便會好生看顧。等沈封硯知曉你的來歷之時,我會帶來見你。」
話音剛落,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蒼白的臉因氣息翻湧漲得通紅,半晌才緩過來,眼底浮起一層水汽。
我眉頭深蹙,以為他是在外面吹了冷風所致。
忙將賬臺下的火籠搬到他旁。
裴晏之雖然別有所圖,卻也真真切切地將我和小妹從揚州的泥澤中解救了出來。
我無法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:
「你子怎麼這般虛弱?」
「寧遠侯府世子的事,我自會放在心上,你不必這樣時時刻刻地盯著我。若是你子壞了,如何能看到我事的那一天?」
裴晏之輕輕擺了擺手,止住我的擔憂。
「無礙,只是舊疾罷了。」
緩過來的他,抬眸平靜地看著我:
「崔頌,我來是要告訴你,揚州刺史府的案子要移大理寺復核歸檔了。」
「咱們的計劃,于你于我,都要越快越好。」
他的話,將我定在原地。
揚州刺史府的貪墨案,早在去年就由史臺定案。
我們崔家不是沒有喊過冤,可樹倒猢猻散,無人肯聽。
府中男丁流放苦寒之地,眷離散四方,活著的人尚且苟且,哪裡還敢奢求翻案。
可裴晏之的話點醒了我,若此案移大理寺,那沈封硯便是我們崔家最後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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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明白這一點,我有些不解地看向裴晏之:
「你究竟意何為?」
自裴晏之在揚州救下我們姐妹近半年,我一直猜不他的意圖。
他費心費力地將我們帶來上京,還助我開下這家小麵館,只為讓我接近沈封硯。
可如此,對他又有何益?
況且上京城中比我貌識趣的子眾多,他又為何捨近求遠偏偏選中了我?
可裴晏之顯然不會告訴我緣由。
他飲盡最後一口茶,將茶杯端正地擱在案几上,隨即起。
「你不必管這些,你只用做好你該做的。」
「臘月初五,是靜安長公主的踏雪尋梅宴。」他將一枚鎏金帖推過案面,「我推舉了你過去做點心師,沈封硯也會去,好好準備。」
他來得悄無聲息,走得也利落乾脆。
一夜輾轉難眠之後,我不再糾結,眼下的境總好過在揚州的教坊司。
裴晏之帶我們回上京的途中,曾遭遇過匪徒,他負傷抵抗之時,也未曾將我們丟下。
我不相信,他這樣的人能有什麼極惡的心思。
所以,無論裴晏之所圖何事?
只要阿妹平安,我便會助他一臂之力。
03
自那晚後,沈封硯偶爾會來店裡用上一碗面。
他喜靜,一般都是閉店前來。
或許是巧合,也或許是他故意而為之,每次他來時,小館裡都只有他一人。
除了初次試探,他再來便不再多言,只安靜吃完面,然後離開。
我不急,比起貿然接近,我更擅長靜觀其變。
比如,他每次進門都會徑直走向第一次坐的那個雅座,點上一碗雪霞羹面,從不換其他。
可見他這人極其念舊。
又比如,每次等待時,他的目總會流連在店懸掛的字畫上,帶著一難以察覺的悵惘。
即便是一幅簡單的冬日落柿圖,他也會駐足許久,彷彿過畫卷在追憶著什麼。
可裴晏之給我的資訊裡,並未提及沈封硯有喜好丹青的雅趣。
今日,仍是我為他煮的面。
托盤裡除了一個湯碗,還有四個帶蓋的青瓷小盞。
剛放下,沈封硯的眉心便了。
他抬眸,淡淡瞥了我一眼:
「店家上錯了吧。」
我搖搖頭,手中擺放的作未曾停下。
「這幾樣點心是送來給大人嚐嚐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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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店蒙了福澤,收到了長公主府上尋梅宴的請帖,冬月初五要去宴上為賓客們研製點心,今日多做了些,大人權當幫小店掌掌眼,提提意見。」
沈封硯眼睫輕抬,眼底掠過一瞭然。
長公主自喜江南食,無數掮客特意往返兩地,只為博長公主一賞。
像我這樣的小館,在上京實在不值得一看,無非是投機取巧使了門道才拿到了公主府的帖子。
我不管他怎麼想,布好餐後,便立在一旁眼含期許地看著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