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封硯避開我的視線,沒再推拒,拂袖手,揭開了最近的一個盞蓋。
待看清裡面的點心時,他瞳孔驟,指尖微。
我佯裝不懂,平靜問道:「大人怎麼了?」
他沒理會我,僵在半空的手又迅速揭開其他盞蓋。
隨著每塊點心映眼簾,他臉也越來越沉,眉眼間難掩驚詫。
盞蓋落案几,沈封硯猛地起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將我拉近一步。
咫尺之間,他垂下的眉眼鎖,目灼灼地盯著我的臉,或是從我的容貌之中,他並未捕捉到悉的影子,眼底又過幾失與茫然。
「你究竟是誰?這些東西又是誰告訴你的?」
他的手勁很大,我的腕骨傳來清晰的痛,可這痛反而讓我鎮定下來。
「大人。」
「民不知您在說什麼,這些不過是尋常點心,江南家家戶戶都會做……」
沈封硯沉聲打斷我。
「芙蓉要切菱形,杏仁酪必須撒桂花,梅花糕的花瓣紋路有缺,棗泥山藥餅要如意樣.....」
眼前男人呼吸微促:「這樣的尋常,我只在謝府見過。」
他鬆開我的手,後退一步,目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臉上。
「告訴本,你究竟是誰?又與前朝謝家有何故?否則本現在就帶你去大理寺,慢慢查!」
我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,指甲嵌掌心的刺痛喚回心神。
沈封硯說的謝府,大抵是前朝丹青聖手謝清韻在京城的府邸。
可謝府早在十年前,就隨著謝清韻被先帝定罪後煙消雲散。
謝家人丁單薄,謝清韻膝下僅有一,隨他流放時病逝在了途中,不久,謝夫人也悲痛而亡。
待謝清韻客死蓬萊,曾經風一時的謝家便再無後人。
可關于沈謝兩家曾經的舊誼,上京不知曉的人如今提起來仍舊會唏噓。
謝家與寧遠侯府沈家曾毗鄰而居,謝清韻名京城之時,兩位家主亦是來往切。更妙的是,謝家的兒與沈家的兒子在同一日出生,在兩個孩子的滿月宴上,寧遠侯夫人做主為兩個孩子定下了娃娃親,這在當時可謂是上京談一樁。
可惜,人走茶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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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家敗落之時,寧遠侯府不但未幫其求,甚至為了撇清關係還放出話來,所謂的娃娃親只是當年宴上兩家的玩笑話罷了,當不得真的。
見我始終沉默,沈封硯失了耐心,抬步走來。
在他鞋尖映眼簾時,我緩緩屈膝跪地,抬眼間眼底已蓄滿悲慼。
「民崔頌,來自揚州崔家,家父崔盛。」
沈封硯腳步一頓,面凝滯。
「崔盛......」
他重復著這個詞,目在我臉上逡巡。
似是在腦中理清了脈絡,他才緩緩開口:
「你在此故弄玄虛,是為了揚州刺史府的案子?」
不待我回答。
他結輕滾,再次問道:
「那這些茶點又是誰教你做的?你可認識......謝遙?」
我心絃一,指甲再次掐掌心。
卻只平靜頷首。
「謝家流放途經揚州時,謝小姐病重,家父憐其才,讓隊伍在驛館停留兩日,延醫診治。謝夫人念恩,贈了我幾張點心方子,便是這些。」
聞言,他面煞白,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。
「你見過謝遙?……那時可好?」
我抬起臉,對上沈封硯滿眼的張,心底泛起一諷刺。
「流放之路艱難,謝小姐那時已病膏肓,藥石無靈,昏沉中總是喚著阿硯哥哥,一遍又一遍……」
「夠了,別說了。」
沈封硯忽然厲聲打斷我,眼底掠過痛楚,迅速轉,腳步倉皇地離開了小店。
我緩緩站起,理了理襬,在沈封硯方才的位置坐下。
拿起桌上未的點心,送口中,慢慢咀嚼。
明明這點心我做了許多次,卻始終做不出記憶裡的味道。
一滴淚過臉頰,沒角。
這點心,怎麼就越吃越苦了。
04
長公主別院的梅園裡,白雪映紅蕊,清雅別緻。
我被安排在一偏亭,與其他幾位點心師一同準備茶點。
過窗,能見主院的喧鬧,京中貴胄雲集,才子佳人詩作畫,竹之聲不絕于耳。
「胡姐姐快來,這兒的點心不僅樣子別緻,味道也是別有風味。」
一位華服子站在我的檔口前,拈起一塊梅花糕細細品嚐,容貌,眉宇間帶著世家的矜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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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這麼說,旁的伴輕笑著低聲打趣:
「秦安,究竟是點心好吃,還是今日見到了沈大人,你心大好呀?」
華服子臉微微漲紅,倒也不氣惱。
「胡姐姐,休要胡說。」
「好好好,現在不說,等秦安妹妹嫁寧遠侯府那日再說。」
兩位郎打鬧著走遠。
我不由想起我的阿妹崔鈺來,崔家還未傾覆時,也是這般天真快活,日日黏在我邊與我說笑打鬧。
心底泛起惆悵,手中的點心也被我壞了模樣,我乾脆停住住手稍歇。
緩緩抬眼間,見不遠的亭榭邊,裴晏之披著玄大氅立在廊柱旁,臉與園中白雪無異,幾日不見,他愈發清瘦了。
循著他的目,我看向方才離去的秦家小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