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說話。
父皇略顯不耐:「去去就回,不是守靈。」
我忍不住一笑。
不是皇后說的守靈,只是去上柱香。
好像這樣我就該知識趣,說一句好。
可是憑什麼呢?
太醫已經論斷,盧英是吸食五石散失足落水而死。
是自找的。
參盧家的摺子堆滿了父皇的桌案。
可他頂著力,說皇后心傷,此事作罷。
便輕輕擋了。
于是我就明白,有些人他不是護不住,只是不想護。
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做,只是不會為我做。
失嗎?
或許吧。
但不是從今日才開始的。
十年前他當著皇后的面,說想不到我們母子還活著,並非有意欺騙。
「皇后,莫怪。」
娘親聽完當即慘白了臉。
我也咬破了。
13
馬車駛出宮門後,我讓改道去了鄭家。
宮娥遲疑,「可是陛下說是去mdash;mdash;」
「不去!」
盧英何德何能,值得我為他上香。
祈願他什麼,來世做一條狗?
何況我有正事要做。
鄭澹告了假,說鄭婉病了,已經多日不曾進宮。
我遣人問,只得了一句無礙。
但我不放心。
我害怕是迷藥的緣故。
那藥會讓人忘記睡著後的記憶,但對無損。
我親測過,卻擔心鄭婉太年,承不住。
所以想親口問問。
可鄭澹並未讓我進去。
鄭家門廊下,鄭澹站在臺階上,目低垂,「婉兒剛剛睡下了,謝殿下來看。」
他神疏離,語氣客套,與往日判若兩人。
我問,「為什麼不讓我看?」
鄭澹抬眸,反問,「殿下以為呢?」
「hellip;hellip;」
他猜到了。
我早該想到的,他這樣的人,即便一時被糊弄,也很快就會想清楚。
這裡面有太多無法深究的細節。
我無話可說,良久,只問了一句,「婉兒還好嗎?」
「殿下放心,婉兒什麼都不記得。」鄭澹著遠方,「一直很高興幫了殿下的忙。」
「還做了許多荷包,說到時候要送給殿下。」
「赤誠之心,殿下不該利用。」
他是君子,連責怪的語氣都剋制。
我默默地聽,心裡想他指責得對,我的確卑劣。
可我不後悔。
「先生會告發我嗎?」
鄭澹搖頭,「我知殿下的無奈,也知殿下的非得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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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死事消,此事我不會再提,可我也不會再讓婉兒和殿下見面。」
「所以,也請殿下不要再登門。」
能做到這一步,對我已經是大恩。
我俯,「多謝先生。」
鄭澹未應,只在我走時,又說了一句,盧英已死,殿下也不要再執迷過去。
「殿下應往前看。」
我沒回頭。
因為我心知肚明,我無法回應他的好意。
我執迷過去。
盧英是我殺的第一個盧家人。
卻絕不是最後一個。
14
再見鄭澹,是在山上祈福。
父皇龍欠安,皇后說需要脈親緣替陛下誦經一月,就打發了我來。
鄭澹帶著鄭婉來給他亡妻添香火錢。
見了我,他腳步一頓,沒有向前。
鄭婉卻出了聲,「長公主殿下!」
鬆開鄭澹的手,撲進我的懷裡。
「殿下怎麼也在?」又疑,「殿下怎麼穿這樣?」
我略有些尷尬。
皇后說誦經要心誠,讓我素素面。
跪了半個月,自然狼狽。
我岔開話題,「你們要走了?」
「不是,要用完齋飯再走。」鄭婉問,「長公主殿下要一起嗎?」
我倒是想,只是怕有人不願意。
我看向鄭澹。
鄭澹無奈嘆了口氣,拱手道:「請殿下賞。」
我淺淺勾,回道:「這是武的福氣。」
15
午膳簡單。
清粥小菜三份,粥米細得可見湯底。
這也是皇后的吩咐,說祈福不但要心誠,也要心凈。
我已習慣,鄭婉年紀小,以為齋飯便是如此。
只鄭澹看了我一眼。
我說:「先生不要嫌棄。」
鄭澹目微,並未多言。
他大約還是覺得我可憐。
宮裡這半年也發生了許多事,三公主、五公主陸續婚配,許了一表人才的駙馬。
到了我這,皇后說心疼我命運多舛,要多留我一些時間。
善于說漂亮話,讓人挑不出錯。
我的困境也傳不出宮門。
百姓間提起我,多數都要說一句命不好,怪不得別人。
可這對鄭澹不適用。
他問:「陛下怎麼說?」
「父皇不好。」我彎腰給新種下的石榴樹澆水,「他現在忙著為太子鋪路,顧不上我。」
鄭澹一默,過了片刻,像是下了決心,問,「殿下喜歡什麼樣的人?」
「hellip;hellip;」我以為聽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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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澹臉有些紅,但偏說得認真,「hellip;hellip;臣或許可為殿下擇婿。」
我第一反應是想笑。
但笑意才出,眼睛卻有了酸熱。
他不必這樣多管閒事。
他這樣的份,也不宜做婆。
「先生是可憐我?」我問。
鄭澹,「陛下讓臣當殿下的老師,臣有為殿下持的責任。」
並不是正面回答。
我不滿意,「那先生怎麼不為太子擇妻?」
鄭澹被問住,有些無奈,看向我,「殿下並不可憐。」
「臣只是hellip;hellip;」他頓了頓,沒說,視線卻落在草地玩耍的鄭婉上,半晌道,「臣只是覺得,殿下和婉兒很像。」
我和鄭婉一樣年失母。
可鄭婉比我幸運,還有疼的父親。
「多謝先生。」我看向遠方,「可我不想親了。」
鄭澹眉頭一蹙,不太明白。
我也沒解釋。
親又如何呢?
我若是過得好,皇后不樂見,就會想法子給我添堵。
我若是過得不好hellip;hellip;不親又有何區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