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微雲不僅要程兮死,還要死前都以為——是他傅遲斂要的命。
所以選了件相似的服,所以留下這塊玉佩。
所以程兮嚥氣前,心裡該有多恨?
恨他虛假意,恨他殺父殺母,恨他連和孩子都不放過。
“不是這樣的……”傅遲斂抱住頭,肩膀劇烈抖,“兮兮,不是這樣的……我沒有……我沒有想害你……”
他想告訴:程家滿門是假死,他早安排好了退路。
他想告訴:那碗山酪漿裡的毒,他本不知道。
他想告訴:這八個月的折辱冷落,每一樁每一件,都是演給朔王看的戲。
他想告訴:送去莊子,是怕朔王對下手。
他想告訴:滿月宴那場禍事,是他和太子布的局。
他想告訴:等一切結束,他就來接,帶和孩子去江南,開間茶鋪,平平淡淡過完餘生。
他想說的太多太多了。
多到可以填滿往後數十年的每一個夜晚。
可程兮聽不到了。
傅遲斂看見玉佩上“妾心如月”四個字被雨水沖刷得發亮。
可月亮早就墜落了。
在他不知道的某個夜晚,悄無聲息地,碎在了這片骯髒的泥濘裡。
而他餘生所有的,也一併熄滅了。
第十一章
傅念程學會走路那天,摔在了書房門檻上。
孩子沒哭,只是趴在冰涼的金磚地上,仰頭看著高。
那裡供著一方紫檀木牌位,刻著“先室程氏兮之位”。
牌位前燃著三炷細香,煙氣嫋嫋上升,模糊了字跡。
“娘……”孩子出胖乎乎的小手,朝牌位方向抓了抓。
傅遲斂手中的公文“啪”地掉落。
他疾步上前抱起孩子,掌心到孩子額頭的微腫,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。
兩歲的念程已經會認人了,此刻靠在他懷裡,小手卻固執地指向牌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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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,娘……睡?”
傅遲斂嚨發。
他抱著孩子走到牌位前,看著那行刻字。
“娘去很遠的地方了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啞得厲害,“等念程長大了……爹帶你去找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小手突然上他臉頰。
“爹……哭?”
傅遲斂這才察覺臉頰冰涼。
他慌忙別過臉,將孩子給嬤嬤:“帶小公子去園子裡玩。”
書房門關上,他背靠著門板緩緩坐在地。
這兩年來,他都是這樣過的。
白日是鎮北侯,是新帝最倚重的權臣,是平定朔王餘黨的利刃。
夜裡卻只是傅遲斂,一個弄丟了月亮,餘生只剩黑暗的可憐蟲。
新帝登基後的第二個中秋,宮中設宴。
傅遲斂坐在武將首位,面前的玉杯斟滿酒,他卻一口未。
席間歌舞昇平,有大臣藉著酒意提議:“陛下,鎮北侯喪妻已滿兩年,是否該……”
“該什麼?”新帝放下酒杯,笑意未達眼底,“李卿想當人?”
那大臣嚇得酒醒大半。
宴散後,新帝將傅遲斂留在花園。秋夜涼風穿廊而過,吹得滿園桂花簌簌落下。
“念程近日可好?
“謝陛下關心,尚可。”
“尚可?”新帝轉看他,“朕昨日去你府上,看見那孩子對著牆角喊‘娘’。傅遲斂,你還要這樣熬到幾時?”
傅遲斂垂眸:“臣不敢耽擱公務。”
“朕說的不是公務!”新帝突然拔高聲音,又強行下,“……那孩子需要娘。你也需要……往前走一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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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的妻子埋在葬崗。”傅遲斂抬起眼,月照進他瞳孔,空的,“往前走?往哪走?”
新帝沉默良久。
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封函,遞過去:“看看吧。今早剛從徽州遞上來的。”
傅遲斂展開信紙,上面只有寥寥數語:
“徽州府呈:去歲春,一子攜老僕定居城西,開‘忘憂茶鋪’。子自稱阿茶,相貌……疑似程氏。”
紙頁在指尖抖。
“不可能。”傅遲斂聽見自己說,“臣親手……親手翻過葬崗。”
“可你找到了嗎?”新帝近一步,“找到確鑿證據,證明程兮真的死了嗎?”
傅遲斂踉蹌後退。
那些被刻意制的念頭瘋狂湧上來,錯認的,還有宋微雲在牢中癲狂的笑:
“我要讓你也嚐嚐永遠失去的滋味!”
如果那本就是一場戲中戲?
“朕下月南巡。”新帝按住他肩膀,聲音得極低,“你隨駕。對外說是散心,實則……去徽州看看。”
第十二章
離京前夜,傅遲斂在書房坐了一宿。
香案上的三炷香燃盡又續,續了又燃。
他握著那半塊玉佩,指腹一遍遍挲“妾心如月”四個字。
兩年來,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想那個可能:
如果程兮還活著。
如果真的在江南。
那這兩年是怎樣的?恨他嗎?想孩子嗎?有沒有……哪怕一瞬間,想起過他?
窗紙出晨時,嬤嬤抱著念程來辭行。
孩子已經會簡單說話了,摟著他脖子聲氣:“爹……早點回。念程乖。”
傅遲斂將臉埋在孩子頸窩,深深吸了口氣。
“爹去找娘。”他啞聲說,“如果找到了……帶回來見念程。”
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娘!”
這一聲,喊得傅遲斂心口劇痛。
南巡的船隊沿運河而下。
傅遲斂站在船頭,看兩岸秋倒退。
江南的景緻與北方截然不同,小橋流水,白牆黛瓦,連風都帶著溼潤的溫。
像極了程兮從前憧憬的模樣。
“說等老了,要來江南開間茶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