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新帝不知何時走到側,遞過一壺酒,“你煮茶,算賬。孩子若喜歡唸書,你教兵法;若喜歡玩鬧,帶摘茶。這是及笄那年,在花園親口對朕說的。”
傅遲斂接過酒壺,仰頭灌了一口。
酒灼,卻暖不了🐻腔裡那塊冰。
“陛下。”他忽然問,“當年那碗山酪漿……您是不是知道什麼?”
新帝沉默,良久才緩緩開口:“朕只知道……那夜程兮毒發時,東宮暗衛在傅府外,截住了一個往朔王府送信的人。”
傅遲斂猛地轉頭。
“信上說:‘程氏已服毒,傅遲斂痛不生,計劃可進。’”新帝看著他,目復雜,“遲斂,你以為的‘演戲’,在有些人眼裡……是假戲真做的最好時機。”
風灌滿袖,獵獵作響。
傅遲斂忽然想起程兮被關進柴房時,他站在窗前,隔著虛空輕輕說了很多很多話。
最後一句是:“兮兮,等這一切結束,我帶你走。”
他以為那是承諾。
卻原來,是催命符。
船抵徽州那日,恰逢細雨。
傅遲斂撐傘下船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。
街道兩旁茶幌招搖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炒茶香。
新帝微服,只帶了兩名侍衛,與他並肩走在細雨裡。
“忘憂茶鋪在城西杏花巷。”新帝低聲說,“朕已讓人清了場。你……自己去看。”
傅遲斂腳步頓了頓。
兩年了。
七百多個日夜,他每一刻都在想象重逢的場景——或許是黃泉路上,或許是來世橋頭。
卻從未敢想,會是在這樣一個尋常的江南雨日,在一間做“忘憂”的茶鋪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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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深,青布幌子隨風輕搖。
鋪門半開,能看見裡頭人影晃。傅遲斂站在巷口,忽然不敢再往前。
他怕不是。
更怕……是。
雨水順著傘骨落,在腳邊積小小的水窪。
倒影裡,他看見自己一玄常服,鬢角已生了霜。
而記憶裡的程兮,永遠停留在二十二歲。
穿著杏子紅襦,髮間步搖叮咚作響,回頭衝他笑:
“傅遲斂,你走快些!”
他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茶鋪裡走出一個人。
青布,木簪綰髮,正俯收拾門外的茶簍。
細雨打溼額髮,隨手捋到耳後——出耳垂上,一粒極小的、鮮紅的硃砂痣。
傅遲斂的傘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雨水瞬間澆肩頭。
第十三章
卻沒回頭,只是抱著茶簍直起,朝著鋪子裡輕聲說:
“阿婆,今日雨大,早些打烊吧。”
聲音穿過雨幕,清晰得像一把刀直直捅進傅遲斂心臟。
那是程兮的聲音,卻又不是。
從前的程兮,說話時尾音總微微上揚,帶著相府千金的矜。
而這個聲音平靜,溫和,像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稜角的溪水。
鋪門“吱呀”關上。
傅遲斂仍站在原地,雨水順著下頜滴落。
他張了張,想喊那個在心底喚過千萬次的名字。
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有🐻腔裡,那顆死去兩年的心臟正在劇烈地、疼痛地、瘋狂地跳。
他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,青布幌子在風裡溼漉漉地飄搖,“忘憂茶鋪”四個字被水漬暈開,像誰哭花了的妝。
“遲斂。”新帝不知何時走到側,將傘撐過他頭頂,“先回去換裳。”
傅遲斂沒。
他盯著門裡出的暖黃燈,忽然抬腳往前走。
一步,兩步,青石板路在腳下延,巷子兩側的白牆越來越高,像要將他困在這方寸之間。
次日清晨,杏花巷的霧還沒散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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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遲斂換了青灰常服,站在茶鋪對面的屋簷下。
鋪子門板剛卸下,程兮——或者說阿茶——正將一筐新炒的茶葉搬到門外。
作麻利,布隨著俯出半截纖細的腕子。
那裡空的,沒有鐲子,沒有鏈子,只有一道淡白的舊疤。
是他送的及笄鐲留下的痕。
傅遲斂走過去時,正踮腳掛茶幌。
聽見腳步聲,回頭,看清是他時,手一鬆竹竿險些砸下來。
傅遲斂手接住。
“小心。”
程兮退後兩步,眼神避開:“客這麼早?茶要辰時才……”
“我不喝茶。”傅遲斂將竹竿靠牆放好,“我來問一個人。”
低頭整理茶簍:“問誰?”
“程兮。丞相程晏之,傅遲斂的妻子。”他盯著的側臉,“有人說,在徽州。”
茶簍裡的青葉簌簌作響。
程兮直起,拍了拍手上的茶屑:
“侯爺,我阿茶。徽州府歙縣人,父母早亡,去年才來府城謀生。”
頓了頓,聲音很輕,“您說的那位程小姐……我不認識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?”
程兮笑了。
那笑容淡得像茶煙,轉瞬即逝:
“侯爺說笑了。我只是個賣茶的,見您這樣的大人,難免張。”
“你不張。”傅遲斂近一步,“你在躲。”
“我為什麼要躲?”抬起眼,這次沒避開,“一個陌生人突然闖進我的鋪子,抓著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,換了誰都會躲。”
陌生。
這個詞像針,扎進傅遲斂心口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程兮總在他批公文時闖進書房,趴在他案頭問:
“傅遲斂,我要是哪天不記得你了,你會怎麼辦?”
他當時怎麼答的?
他說:“那我就每天告訴你一遍——我是傅遲斂,是你的夫君。”
如今他真的在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