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門外,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。
程兮緩緩站起,將油紙包放在桌上。然後走到門邊,對著隙輕聲說:
“侯爺,我不吃甜食。”
“您真的……認錯人了。”
門外靜了很久。
久到以為他走了,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:“好。”
桌上的桂花糕散發著甜香。
那是曾經最的味道。
也是如今,最不敢的回憶。
傅遲斂在杏花巷賃了間小院。
院子正對茶鋪後門,推開窗就能看見程兮晾曬茶葉的竹匾。
傅遲斂坐在窗後看,一看就是一早晨。
第三天,他去了茶鋪。
程兮正在給客人稱茶,抬頭看見他,手上作頓了頓:“客要什麼茶?”
“你推薦。”
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程兮垂下眼:“黃山峰,五十文一兩。”
“好。”
稱茶,包紙,繫繩,作練得像做過千百遍。
將紙包放在他面前時,傅遲斂忽然開口:“你從前不會係這種繩結。”
程兮指尖一。
“客說笑了。”轉去櫃檯。
“程兮,”他盯著的背影,“我們有個孩子,念程。他很乖,已經會背《三字經》了。”
“客。”程兮打斷他,聲音很輕,“您的茶,五十文。”
傅遲斂從懷裡出一錠銀子,放在櫃檯上:“不用找。”
看都沒看那銀子,從錢匣裡數出銅板,一枚一枚推到他面前:“小店不講虛價。”
他不。
兩人僵持著,鋪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。
最後是程兮先妥協,收起銅板,將銀子放進錢匣,轉去後院。
“程兮!”
傅遲斂追到門口。
沒回頭:“客若是沒事,請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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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那天之後,傅遲斂每天來。
有時買茶,有時只坐一會兒。
程兮從不趕他,也不多話,只當他是個尋常客人。
他試著說起過去,說相府後院的梨花,說他們一起養過的那隻白貓,說他教騎馬時嚇得臉發白。
程兮總是安靜聽著,聽完淡淡一句:“故事很好,但與我無關。”
第七天,茶鋪客人,傅遲斂坐在老位置,看程兮整理賬簿。
撥算盤的樣子很認真,眉頭微蹙,遇到難時會咬一下筆桿。
還是從前的小作。
“你算錯了一。”他忽然說。
程兮抬頭。
傅遲斂走到櫃檯前,指尖點著賬本某行:“這裡,三兩七錢茶葉,每兩五十文,該是一百八十五文。你記了一百九。”
程兮低頭核對,怔了怔。
“我教你算盤時說過,”他聲音放,“遇到七,要記得進一退三。”
握著筆的手收,指節泛白,良久劃掉那行數字,重新寫上正確的。
“多謝客指正。”聲音平靜無波。
傅遲斂看著低垂的睫,忽然問:“你真的……一點都不記得了?”
程兮合上賬本。
抬起頭,直視他的眼睛。
那雙他曾吻過無數次的杏眼裡,此刻只有一片疏離的平靜:“侯爺,我阿茶。”
“您說的那些事,或許是您和某位故人的回憶。但不是我。”
笑了笑,那笑意未達眼底:
“我只是個賣茶的,能有什麼故事呢?”
雨聲漸大,敲打著屋簷。
傅遲斂站在櫃檯前,看著轉去關窗的背影。
布洗得發白,腰間繫著藍布圍,長髮用木簪簡單綰著。
全上下,找不到半點從前程家大小姐的影子。
可他知道是。
每一個眼神,每一個小作,每一次呼吸的頻率,都刻在他骨裡。
“好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“阿茶姑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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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兮關窗的手頓了頓。
“從今天起,”傅遲斂一字一句,“我重新認識你。”
沒回頭,只是輕聲說:
“隨您。”
傅遲斂派去接孩子的人,是當年程家舊僕陳伯。
老人家抱著念程下馬車時,孩子正睡得迷迷糊糊,小手攥著陳伯的襟,小臉著老人肩頭。看見傅遲斂,孩子了眼睛,聲氣地喊:“爹。”
傅遲斂接過兒子,掌心過孩子細的頭髮。
念程已經兩歲半了,眉眼愈發像程兮。
尤其是那雙杏眼,看人時總帶著不自覺的懇切。
“念程,”他低聲說,“爹帶你去見一個人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只是摟住他的脖子。
杏花巷的午後很安靜,茶鋪裡沒有客人。
程兮正蹲在門口挑揀茶葉,青葉在竹匾裡鋪碧綠的一片。
挑得很認真,側影在日裡鍍了層茸邊。
傅遲斂抱著孩子站在巷口,看了很久。
直到念程不安地扭:“爹,熱。”
他這才邁步。
腳步聲驚了程兮,抬頭看見他懷裡的孩子時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竹匾從膝頭落,青葉撒了一地。
念程也看見了。
孩子睜大眼睛,盯著那張與他有七分相似的臉,忽然出小手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:
“娘……”
第十七章
程兮的手猛地捂住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。
踉蹌後退,背脊撞上門板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可眼睛死死盯著孩子,像溺水的人盯著浮木。
傅遲斂抱著孩子走近,他在面前三步停下,將孩子輕輕往前遞了遞:“念程,這是……”
“程兮。”
打斷他,聲音哽咽。
這是重逢以來,第一次承認。
傅遲斂心臟驟停。
程兮抖著手向孩子,卻在即將及時猛地回。
看著自己糙的、沾著茶漬的手,又看看孩子細的臉頰,眼淚掉得更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