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堂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三姨太柳曼娜第一個尖著嗓子哭喊起來:
“哎呦喂!這還讓不讓人活了!老爺尸骨未寒!這幫天殺的,這是要死我們孤兒寡母啊!”
五姨太也拍著大哭天搶地:
“沒法活了!真是沒法活了!老爺啊,你睜眼看看啊,你這一走,什麼牛鬼蛇神都欺負上門了啊!”
一直耷拉著腦袋,魂游天外的林嘉樹,此刻不知從哪里突然生出一“氣”,猛地站起來,滿臉“義憤填膺”,拳頭攥得的。
“豈有此理!欺人太甚!這都欺負到家門口了!當我林家沒人了嗎?我跟他拼了!”
說完,他雄赳赳氣昂昂,角帶風,一副要出去拼命的架勢,沖出了靈堂。
林文錚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居然荒謬地升起一微弱的期待——
難道這紈绔的長子,終于有了點作為家中男丁的覺悟?
然而,這期待,在半盞茶都不到的工夫後,就被徹底碾碎。
林嘉樹又連滾帶爬地沖了回來,臉煞白如紙,哆嗦得比剛才的紀春福還厲害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“他、他……他帶了好多人!個個兇神惡煞,腰里……腰里都別著家伙!”他結結,眼神驚恐,“我、我好歹是林家的長子,將來要頂門立戶的,不能……不能跟這種地流氓、亡命之徒一般見識……對,不能一般見識……”
說完,哧溜一下,以比沖出去時更快的速度,重新癱坐回自己的團上,腦袋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鉆進地里。
林文錚心下無語凝噎。
果然,不能對廢抱有任何期待。
這慫得也太快、太徹底了!
“大哥不去,我去!”年紀尚輕、氣方剛的林嘉蕤看不過眼,擼起袖子就要往外沖,“林家還沒死絕呢!不到他閆益來撒野!”
“我的小祖宗哎!你可不能去!”五姨太嚇得魂飛魄散,也顧不得哭了,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兒子的腰,聲音都變了調,“那閆家本就是混黑道起家的!那閆益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,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!你去了就是白送死啊!娘可就你這麼一個指了!”
“娘!你放開我!我們林家人,寧可站著死,也不能跪著這等辱!”
“不行!你要去,除非從娘的尸上踏過去!”
母子倆頓時在靈堂前拉扯一團,一個要沖,一個死攔。
哭喊罵,飛狗跳,哪還有半分守靈的肅穆。
而門外的鑼鼓,敲得更響了,更歡快了!
鞭炮也放得更集,更震耳聾!
咿咿呀呀荒腔走板的戲文聲,混雜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聲,清晰無比地傳進來,儼然把林家的喪事,當了百年難遇的喜事兒來大肆慶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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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文錚聽著這刺耳的,充滿惡意的喧囂,看著眼前這混不堪的,丑態百出的一幕,看著靈堂正中那口尚未合蓋的漆黑棺木……
心頭那團抑已久的怒火,終于“轟”的一下,沖破了理智的堤壩。
猛地轉,目如冰刀般掃過靈堂上那口沉默的棺木,掃過林昊甫的牌位。
“福伯!”神肅穆,斬釘截鐵。
“在,三小姐!”紀春福連忙應聲。
“把府里還能的男丁,都到前院來!”
林文錚命令道,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是!”
紀春福雖不明所以,但見林文錚神凜然,不敢多問,立刻轉去辦。
林文錚則徑直轉,疾步出了靈堂,朝著林昊甫生前的書房方向走去。
再出來時,手中多了一柄件——
那是一柄沉甸甸的佩劍。
劍鞘是黑檀木所制,邊緣包銅,雖有些舊了,卻拭得干凈。
鞘上,深深鐫刻著一個筆力遒勁的“林”字,硌得冰涼的手心生疼。
這是林昊甫年輕時曾佩過的劍,據說也曾隨他走過南闖過北,後來家業漸大,便束之高閣,了書房里的一件擺設。
此刻,林文錚握著這柄對而言過于沉重的劍,一步步走回前院。
紀春福已將家中僅剩的,還算壯年的男丁聚到了前院。
林文錚目一掃,心更冷了——
算上紀春福本人,不過四人。
另外三個,一個是廚房燒火的老李頭,年紀比紀春福還大;
一個是門房阿旺,瘸了一條;
還有一個是負責漿洗的雜役小順,瘦得像麻稈,此刻正瑟瑟發抖。
這就是林家如今還能拿得出手的“武力”。
“跟我來!”
林文錚不再多看一眼,手提長劍,素白的孝服袂在行走間微微翻飛。
脊背得筆直,臉上沒什麼表,只有眼底燃燒著氣憤的火焰。
後,跟著以紀春福為首的,老弱病殘俱全的“家丁”組合,一步步,朝著鑼鼓喧天的,熱鬧非凡的大門口走去。
此時,林家大門外,已是“熱鬧”得如同集市。
一個臨時用木板和竹竿搭起的簡陋戲臺,正正地對著林家閉的黑漆大門。
幾個涂著慘白脂的,穿著大紅大綠戲服的伶人,正在臺上扭作態,荒腔走板地唱著《打金枝》里“金枝玉葉”的段子。
唱詞卻早已被改得下流不堪,充滿侮辱。
臺下,閆益穿著一包扎眼的暗紅繡金線長衫,蹺著二郎,歪在一張不知從哪里搬來的太師椅上。
手里還著個紫砂小茶壺,有一搭沒一搭地啜著,姿態悠哉得仿佛在自家後院聽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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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後,一字排開十幾個黑短打的,壯彪悍的漢子,個個眼神兇悍,太鼓起,腰間鼓鼓囊囊,顯然都別著真家伙。
他們抱著胳膊,冷笑著看著林家的方向,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鞭炮的紅紙碎屑鋪了一地,厚厚一層,混著尚未散盡的嗆人硝煙味,生生把林家宅邸前肅穆的白事氛圍,攪和了不倫不類的“紅事”現場。
林文錚手提長劍,帶著四人出現在大門的瞬間,門外的鑼鼓聲,不由得滯了一下。
唱戲的忘了詞,敲鑼的慢了半拍。
所有的目,齊刷刷地,聚焦在了這個一縞素,手提利劍,面容沉靜的年輕子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