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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文錚沒有再回靈堂。

那里面的哭聲、算計、虛偽,此刻讓到無比厭煩和疲倦。

需要冷靜,需要弄清楚,閆朗最後那幾句意有所指的話,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
“林家如今真正的境”……“賬本”……

徑直去了林昊甫生前的書房。

這里的陳設還保持著原樣,寬大的紅木書桌,靠墻的高大書架,空氣里彌漫著紙張、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。

對跟進來的紀春福道,聲音有些干

“福伯,把家里近一年的賬本,還有……所有外欠的債務欠條、抵押契書,全都拿給我。現在!”

紀春福看著林文錚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,,似乎想說什麼……勸?或是瞞?

但最終,他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奈。

“是,三小姐。”

他低聲應下,轉退了出去,背影佝僂,仿佛瞬間又老了十歲。

再回來時,他懷里抱著厚厚幾大本藍布封皮的賬冊,手里還拎著一個沉甸甸的,上了小銅鎖的烏木匣子。

他將賬冊在寬大的書桌上攤開,又掏出鑰匙,打開了那個木匣。

“三小姐,”紀春福的聲音苦異常,“基本上……都在這兒了。”

林文錚的目,首先落在那幾本厚厚的賬冊上。

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開。

起初幾頁,賬面還算清晰,收支有據。

但越往後翻,筆跡越見潦草,涂改之增多,許多款項用途含糊不明,只簡單標注著“家用”“應急”“往來”等模糊字眼。

到了最後幾個月,幾乎已是不敷出,赤字目驚心。

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手,從那個敞開的木匣里,隨手抓起一沓借據欠條。

紙張新舊不一,厚厚一沓,糙。

掃過最上面幾張——

“今借到‘鴻運賭坊’大洋伍佰圓整,立據人林嘉樹,XX年X月X日。”

“欠‘醉仙樓’酒菜錢大洋壹佰貳拾圓,林嘉樹,XX年X月X日。”

“賒購‘錦繡綢緞莊’杭綢兩匹,計大洋捌拾圓,林嘉樹,XX年X月X日。”

甚至還有胭脂鋪、香水行的欠條!

林文錚一張張翻下去,越翻心越冷,指尖冰涼。

十張里,倒有七八張落著“林嘉樹”的大名,金額從幾十到幾百大洋不等,時間度近兩年。

“林大爺這日子,過得……倒是滋潤得很!”

林文錚氣極反笑,指尖點著那些琳瑯滿目的欠條,聲音里帶著刺骨的寒意:

“嫖、賭、吃、喝、玩、樂,樣樣通!林家這點搖搖墜的家底,夠他這麼揮霍無度?!”

紀春福垂著頭,不敢看,聲音低沉嘶啞,滿是無奈與痛心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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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小姐,您有所不知。老爺病倒前,林家的景就已經大不如前了。如今洋人的香皂,又便宜又好看,花樣還多,早就占了咱們大半市場。咱們林家的皂,工藝老舊,本高,賣得又貴……早已是艱難維持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帶著刻骨的恨意:

“更糟的是,年初,閆家不知從哪里弄來了新式的制皂機,開了間‘馥芮洋行’。他們明里暗里搶咱們的老主顧,得極狠,就是要把咱們往死里!老爺為了保住皂廠,拆東墻補西墻,早已是心力瘁……”

“那這些賭債、酒債呢?”林文錚冷冷地打斷他,“也是閆家著他去欠的?”

紀春福,老淚縱橫:

“大爺他……他不聽勸啊!老爺病重後,他更是變本加厲,為了填補他自己的虧空和賭債,不只挪用了廠里最後那點可憐的流水,後來……後來更是私下里,去借了閆家的印子錢!”

印子錢!利滾利的高利貸!

林文錚眼前一黑。

“利滾利,窟窿越捅越大,到最後,實在還不上了……閆家上門來。”

紀春福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。

“老爺那時已病膏肓,被無奈……只得……只得做主,將外面那些林林總總的,七八糟的債務,連同皂廠早已資不抵債的抵押欠款,一并與閆家……重立了總契。”

抖著手,從木匣最底層,出一張質地最好的,也最刺眼的契書,雙手捧著,遞到林文錚面前。

“如今……咱們林家對外的所有欠款,都系于閆家一。閆家……是咱們林家現在唯一的,也是最大的……債主了!”

林文錚接過那張總契。

紙張括,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明了債務緣由、抵押,包括已瀕臨倒閉的皂廠地皮、廠房、機,以及……那個讓瞳孔驟然收的最終金額。

的指尖,無意識地劃過那串長長的,令人眩暈的數字,在紙張上留下一道淺淡的劃痕。

心下,一片冰涼的冷笑。

好手段!真是好手段!

閆家這兩兄弟,一個唱紅臉,明著打搶生意,垮林家支柱產業;

一個恐怕是幕後盤,放貸吸,釜底薪。

雙管齊下,無所不用其極,這是要把林家敲骨吸髓,連最後一點渣滓都不剩!

“老爺病倒後,皂廠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,早已停工。大爺他……不善經營,也本沒心思經營,又挪用了不廠里最後的家底去填他的虧空。皂廠欠債太多,地皮連帶著廠房、機,其實早就……早就打包抵押,實際上……已經算是賣給閆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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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春福抹了把老淚,聲音嘶啞:

“不止皂廠,老爺早年為了撐場面、投資,添置的一些鋪面、房產,這兩年也早就陸續抵押變賣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
他抬起頭,看著林文錚,眼神絕中帶著最後一渺茫的希冀:

“如今林家的家業,除了這棟祖上傳下來的老宅,或許……或許就剩下咱們林家皂廠那獨門的制皂配方,還……還值些錢了。”

“配方?”林文錚立刻抓住關鍵,“可尋到買主?”

“本地那些商人,見咱們林家敗落,都聯手價,欺人太甚!出的價錢,連還閆家利息的零頭都不夠!”紀春福憤然道。

“老爺沒法子,最後……只好吩咐大全,帶著配方的副本和樣品,悄悄北上,去找一直跟咱們有些來往的北方商號‘隆昌號’的許老板。許老板為人還算厚道,看看能不能……賣個公道價錢,好歹……好歹緩解燃眉之急。”

他聲音再次哽咽:

“可……老爺沒等到大全的消息,就……先一步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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