孃親下葬那天,爹爹給了我三文錢。
他說他想吃糖葫蘆,讓我去買。
叮囑我:「走遠些,西街的那家甜。」
但我走了半日買回來。
家裡卻不見他的人。
我枯等了兩日,實在太,只能出門找他。
可我從白天走到夜裡。
終于在燈會上看見他時,他邊已經站著一個貌若天仙的夫人。
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妹妹。
小妹妹手裡也拿著一串糖葫蘆,喚他。
「爹爹,吃。」
而他笑著搖頭:「鳶鳶乖,爹爹不吃甜,你吃。」
原來,他騙我。
他本不喜歡糖葫蘆。
也不喜歡我。
可是,我買的糖葫蘆連糖紙都沒撕。
扔了好可惜。
恰好不遠的茶肆上,有人在勸:「王爺求您了,趕把藥吃了吧。」
我想了想,走過去。
將糖葫蘆遞給不願意吃藥的貌公子。
「你是怕苦嗎?」
「我這裡有糖葫蘆,很甜的,送給你。」
1
或許是我靠近得太突兀。
貌公子瞪大眼睛,愣了愣。
風一吹,他突然不住地咳嗽。
令他原本就蒼白的臉,更白了。
瞧他這般,黑男子臉一沉。
下意識推我一把,連忙上前給白公子順背。
「哪裡來的小孩兒?趕走。」
「王爺,您可有事?」
兩天沒吃飯,我太了。
踉蹌摔倒。
手裡攥了三天的糖葫蘆也沒拿穩,「噗通」一聲掉進泥水裡。
看著汙水中,糖紙已經被浸的糖葫蘆。
我也愣了愣。
原來,他們也不喜歡啊。
那算啦。
撿起髒掉的糖葫蘆。
我垂頭喪氣地往回走。
後卻忽然傳來一聲:「等一下。」
一回頭,就見止住了咳嗽的貌公子緩緩走過來。
他穿著一漂亮的白。
撐著一柄好看的油紙傘。
在我前蹲下時,傾斜的油紙傘替我擋住了洋洋灑灑飄下來的小雪。
他真好看呀。
可是,他好像病得很重。
僅僅走了這幾步,就累到好一會兒才將氣勻。
「小姑娘,你hellip;hellip;什麼名字?」
他看我的眼神好難過。
難過到我忘了孃親告誡過我的,不要搭話陌生人。
「阿杳。」
「幾歲了?」
「六歲。」
他又愣了愣。
明明在笑,卻好像要哭了。
聲音輕得不像話。
「這樣冷的天,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?你爹娘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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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來不想哭的。
本來能忍住的。
可看著眼眶紅紅的他。
聽著他關心的話。
眼淚忽然忍不住,大顆大顆往下落。
「孃親死了。」
「爹爹他hellip;hellip;不要糖葫蘆,也不要我。」
2
爹爹不要我。
這件事,年初時我就知道。
我兩歲那年,他離家赴京趕考時,說等他高中,一定會回來接我和孃親。
但此後三年,一直杳無音訊。
村裡的大娘們說:「你家周郎怕不是早在京城裡當了,還娶了媳婦哩,哪裡還記得你娘倆?」
娘親上說著不信,信卻一封一封往京城寄。
年初,爹爹終于回來。
他騎著高大的駿馬,穿著漂亮的裳。
和孃親講的故事裡那般。
可他不是來接我和孃親的。
他同孃親發了好大的脾氣。
說:「雲娘,是我負你。」
說:「籤了和離書吧,莫要讓我為難。」
他的話,我聽不懂。
我只知道孃親好難過。
也發現爹爹變了。
他沒有像我年時那般,親熱地把我抱在懷裡。
甚至沒有待兩天,便又走了。
沒帶孃親,也沒帶我。
自那以後,孃親就病了。
的病一日比一日重。
大夫說,活不過這個冬天。
于是,只能帶我來京城。
從獻州到京城的路好遠呀。
趕路這些時日,孃親每日都會紅著眼睛叮囑我。
「杳妹,到了京城見到你爹爹,你要笑知道嗎?」
「若娘不在了,你不要哭,你要懂事些、再懂事些,你爹爹才會留下你。」
「記得娘教你的,聽你爹的話,說錯,多做事,嗯?」
「杳妹,娘沒用,但你要活著hellip;hellip;你一定要活下來hellip;hellip;」
我記住了。
所以到京城的第一日,爹爹趁夜來。
聽見孃親說:「你不是想要我籤和離書嗎?」
「我籤,只要你留下杳妹,留一條活路,給一口飯吃。」
我沒有哭。
所以發現孃親冰冷,明白以後再也見不到孃親。
我也有好好忍著,只在爹爹看不見的地方抹眼淚。
所以偶然聽見爹爹和人談論我:「那孩子是個喪門星,剋死他母親。」
我不敢反駁。
甚至葬下孃親,從山上回來,爹爹給我三文錢,讓我一定要去最遠的西街買糖葫蘆吃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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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沒敢問,為什麼一定要去那麼遠?
只是遲疑。
「爹爹你忘了嗎?我不吃糖葫蘆的。」
那日,爹爹愣了好久。
最後,還是我的頭。
輕嘆一聲。
「去買吧,爹爹喜歡。」
3
夾著初雪的風,吹得人很冷。
我了又。
終于忍住了眼淚。
眼前,貌公子的眼眶仍舊紅紅的。
聽完我的回答,彷彿陷了某種悲傷的回憶。
好一會兒,才喃喃低語。
「怎麼會有父親,捨得不要自己的孩子呢?」
他說著,我的頭。
毫不嫌髒,用手拍掉我上的泥。
溫地笑著問我:「糖葫蘆送給我好不好?」
他喜歡糖葫蘆嗎?
可是hellip;hellip;
「髒了,不能吃了。」
我有些自責。
都怪我。
如果我剛剛站穩一些,就不會摔倒。
如果我摔倒的時候,能再拿一點。
糖葫蘆就不會髒了。
這樣想著,我將髒掉的糖葫蘆往後藏了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