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欣玥在一旁默默流淚,對我說了幾十句對不起。
我才不需要這聲對不起。該說對不起的人也不應該是。
我像個獲勝了的鬥,昂著頭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房間。
晚上,談意敲響我的房門。
我不理他。
門又響了兩次,隨後他徑直走了進來。
我看見他只覺得心裡堵得難,于是背過去。
「把服掀開,我給你上個藥。」談意嘆了口氣,在我邊坐下。
我佯裝沒聽見,開啟隨聽。
他將我的耳機摘掉:「還生我氣呢?對不起。」
我一下就發了——
「對不起有用嗎?除了說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麼?
「你真當我是傻的嗎?我跑了阿姨只會被打得更狠,除非離婚。
「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你哥哥嗎?因為我不想你為我哥哥,你為什麼非要來惹得一腥。這個泥潭裡有我一個就夠了!
「你們滾好嗎?都走,都不要在這裡!」
談意沉默地任我發洩,他看我的眼神很悲傷,像是憐憫。
我討厭別人可憐我。
「我們走了你怎麼辦?」談意問。
「我長大了自然會離開。」我別過頭,不去看談意的眼睛,「而且我也習慣了。」
談意沒有繼續與我爭辯,他擰開碘伏的瓶子,掀起我後背的服。
這一次我沒有逃開。
藥水在我的後背蔓延開,比我的眼淚還要冰。
7
萬驛和賈欣玥沒有離婚,因為萬驛死了。
醫生說是飲酒過量導致的猝死。
親戚過來安我,我沒有任何多餘的緒,平靜地為他辦理了死亡證明,然後平靜地搬進了外婆的家裡。
賈欣玥想讓我跟他走。
我冷漠道:「我們兩個半分錢的關係都沒有,充其量算是一個屋簷上生活過的室友,沒必要對我施捨同心。」
話說得很難聽,賈欣玥又哭了。
好像永遠都這樣,要麼是我哭,要麼是我邊的人哭,總之幸福于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賈欣玥哭著走了,談意卻笑著過來了。
他三番五次地去外婆家拜訪。寂寞了一輩子的外婆被他哄得整天笑嘻嘻。
而我對他視而不見。
外婆留他吃飯,我就故意在他麵條里加辣椒,他被嗆得涕淚直飛,還豎著大拇指說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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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偽的人!
我不顧外婆苦口婆心的勸告,繼續把談意當仇人。
高考結束,談意在回家的路上把我堵住。
「萬宥,我們談談。」這是第一次,談意很嚴肅地和我說話。
我有些怕這樣的他,于是一邊張牙舞爪地在背後罵他,一邊乖巧地跟在他後。
沉默地跟著他走了許久,我們來到學校後面小山的山頂。
正是夏季最熱的時候,我不耐煩道:「有什麼事快點說。」
「你就這麼討厭我?」談意問。
「你就為了問我這個?」我不解道,「這很重要嗎?」
「很重要。」他說。
我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塊,糾結要不要和他說實話。
實話是,我不討厭他,我甚至有點喜歡他。
可惜我天生就是個能把謊話說得比真話還真的人。
這是我這麼多年在棒下練就的本領。
「討厭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,快速補充道:「如果不是遇到你和你媽,我爸也許不會死。我雖然討厭我爸,但是我更不想為孤兒。」
這話說得蠻不講理且全是。
但一向聰明的談意似乎沒有注意到。
「那我要是離開你,你會開心一點嗎?」
「你出現,我都能多活幾年。」
我不想再同他掰扯,我掏出我的隨聽,戴上耳機。
走了。
8
談意也走了,他考上了首都最好的大學,而我繼續留在本省。
年邁的外婆需要我的照顧,我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。
簡單平靜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是上天的禮。
作為曾經的風雲人,談意的訊息不時傳到我耳朵。
「聽說談意上了大學後,為表白牆上常駐嘉賓了。」
淺,看人怎麼只能看表面呢!
「談意拿了他們學校的最高獎學金。這是什麼德智勞全面發展的六邊形選手啊。」
行吧行吧,我承認他很聰明。
「男神要出國了,全額獎學金哎!」
什麼?
談意要出國了。
我的心突然就空了。
雖然大學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,但是知道他在什麼地方,我就有種他還在我邊的錯覺。
國外,實在是太大了。
我甚至都不清楚他還會不會回來。
衝的時候我想不顧一切地去首都找他。
又笑自己沒有資格。
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很多天。
人一心不在焉就容易倒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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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習結束我從樓梯上摔了下來,比起傷更讓我心疼的是,跟了我七八年的隨聽徹底報廢了。
我將碎骨的隨聽扔進了垃圾袋。
從櫃子深掏出一個全新的隨聽。
那是談意去北京上學給我準備的禮。
我沒收,是外婆幫我留下的。
我上抱怨外婆不應該多管閒事,四年來卻反覆這個禮盒。
我一直捨不得用它。
這是談意留給我最後的東西。
如果有一天它被我用壞了,談意就將徹底從我的生命裡消失。
我捨不得。
但是冥冥之中似乎到了我必須用這個隨聽的時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