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花戲樓是盛京最負盛名的戲曲園子,雕梁畫棟的門臉掛著朱紅匾額,里頭清幽雅致,檀木桌椅都著雅致。
一層大廳擺著數十張黃花梨八仙桌,茶香混著戲臺上的鑼鼓聲在散座間流轉;
二樓六間雕花廂房懸著湘妃竹簾,專供達顯貴們倚著雲錦靠枕聽戲,丫鬟小廝端著時鮮果品穿梭不停。
每逢名角登臺,二樓金楠木欄桿邊便綴滿錦繡袖,珠釵映著樓下的滿堂喝彩,端的是一人間繁華地。
萬花戲樓的頭牌旦角花蘿,段裊娜如柳,唱腔清麗似鶯啼,水袖輕揚間不知勾走多看客的魂兒,卻無人知曉竟是豕骨閣的右使。
沈霜刃生就一副菩薩心腸,專在葬崗、破廟里撿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,帶回豕骨閣教他們識字習武。
明面上是教他們安立命的本事,暗地里卻將這些孩子培養自己的耳目——
畢竟在這盛京城里,伶人、丫鬟、小販,哪個不是最好的消息來源?
花蘿便是沈霜刃最得意的弟子,白日里在戲臺上咿咿呀呀唱著《游園驚夢》,眼波流轉間便能套出達顯貴的私話;
夜里褪下戲服,一柄劍纏在腰間,取人命時,連都濺不到那對繡著并蓮的緞子鞋上。
戲樓後臺的銅鏡里,映著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絕容。
燭火搖曳間,花蘿指尖蘸著朱砂胭脂,沿著沈霜刃的線細細描摹。
的作極輕,如同在繪制一幅工筆仕圖。
兩人此刻都梳著繁復的飛仙髻,鬢邊簪著同樣制式的珍珠步搖。
當們同時側首時,鏡中的倒影幾乎重疊,唯有花蘿左腕那點朱砂守宮砂能辨真假。
前臺的琵琶聲突然拔高,曲調轉《霓裳怨》第三折的急板。
花蘿猛地抓住沈霜刃的手腕,鎏金護甲在上出淺痕:"沈姐姐該你上場了。"
前堂鑼鼓驟響,好戲開場——
沈霜刃,不,此刻是"花蘿"。
水袖翻卷間登上戲臺,珍珠步搖在額前晃出細碎的影。
忽然,余瞥見臺下雅座里那道悉的影——
南晏修一襲玄錦袍,玉冠束發,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。
其實,南晏修早已盯上了蘇家。
前些日子江南水患,朝廷撥下的賑災銀黃金三千兩去向可疑。
南晏修命墨昱暗中追查,發現這筆錢財竟被蘇家暗中吞沒,轉而以三分利放給災民。
更查出蘇見軒借機強占民田,得不百姓投了河。
他早知豕骨閣專對這些為富不仁的權貴下手,便派人日夜盯著蘇見軒。
果然前日,眼線來報蘇大爺收到了萬花戲樓花蘿的親筆名帖。
此刻他面前的白玉酒杯映著戲臺的燈火,那雙狹長的眼似笑非笑地著臺上,仿佛能看穿一切。
沈霜刃心頭一凜,指尖微,險些了唱腔。
連忙旋,擺如白蓮綻開,袖中暗藏的銀針在轉瞬間寒一閃而逝。
而臺下的蘇見軒早已看得癡了。
當"花蘿"水袖輕揚向他遞來眼波時,這位蘇公子手中的玉骨折扇"啪嗒"落地。
扇骨上鑲嵌的翡翠磕在青石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待一曲唱罷,沈霜刃扮演的花蘿水袖輕揚,朝蘇見軒盈盈一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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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意讓耳墜的珍珠過頸側,那里抹著特制的香,遇熱會散發迷的氣息。
蘇見軒"唰"地展開折扇,眼中閃著輕佻的:"這小花旦,總算知道誰才是該攀的高枝兒了。"
扇面搖間帶起一陣風,將他襟上熏的龍涎香與沈霜刃上的沉水香混在一。
他旁的瘦削小廝湊近諂笑:"爺,您前日找的醉仙樓姑娘,怕是把這小人兒給氣著了。您瞧這眼神兒......"
小廝的眼珠滴溜溜轉著,目在沈霜刃腰間玉佩上打了個轉——那是花蘿從不離的信。
沈霜刃低垂著頭,纖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影。
角卻勾起若有似無的冷笑,這個表被垂落的鬢發完遮掩。
指尖輕輕絞著繡有曇花暗紋的帕子,做足了拒還迎的姿態。
蘇見軒結滾,手中折扇"啪"地合攏。
"都在這兒候著!"蘇見軒不耐煩地擺手,隨手將那柄價值連城的翡翠扇扔給小廝。
扇骨上鑲嵌的夜明珠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瑩綠弧線,小廝手忙腳地接住時,蘇見軒的擺已經帶翻了桌上的青瓷茶盞。
"嘩啦——"
茶湯潑灑在紅木案幾上,洇開一片深水痕。
這個聲響恰好被驟然響起的鼓點掩蓋——臺上《霓裳怨》正演到"鬼魂索命"的高段落。
真正的花蘿此刻已重新登臺。
一個鷂子翻,珍珠步搖在燈火下劃出炫目弧,將全場目牢牢鎖在戲臺之上。
二樓雅座,南晏修指節突然扣了雕花欄桿。
檀木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"吱呀"聲,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。
"有意思。"
他薄輕啟,眼底寒芒乍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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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後院廂房的雕花木門"吱呀"一聲合攏,將前臺的笙簫聲隔絕在外。
燭火在描金燈罩里跳,將沈霜刃的影子投在繪著春宮圖的屏風上,拉長妖嬈的曲線。
"蘇公子~"
素手執壺,琥珀的酒傾青玉杯中,在燭下漾起一圈漣漪。
指尖在杯沿輕輕一蹭,指甲里藏著的"醉忘憂"便溶酒中,泛起幾個轉瞬即逝的細碎氣泡。
蘇見軒結滾,目黏在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。
"西域進貢的葡萄釀呢~"
將酒杯遞去,眼波比酒更醉人,"用夜杯裝著,能在月下看見流霞......"
蘇見軒突然一把扣住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銀鐲深陷進:"酒有什麼好喝的?"
他呼吸里帶著濃重的酒氣,另一只手已經扯開自己的織金腰帶,"本公子更想嘗嘗你這......"
沈霜刃足尖輕點,旋時石榴綻開艷麗弧度。
"公子急什麼~"
又斟滿一杯,這次指尖在杯底畫了個的圈,"這酒啊,要一杯一杯品..."
三杯下肚,蘇見軒眼神開始渙散
他踉蹌著站起來:"奇、奇怪......"突然抓住心口,"這酒......"
沈霜刃冷眼看他癱在地,聲道:"公子醉了?小子喚人來送您回府可好?"
前臺的鼓點恰在此時轉為《十面埋伏》的急奏。
沈霜刃故作驚慌地推開他:"班主催場了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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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上花蘿正唱著《霓裳怨》最纏綿的段落,水袖翻飛間,腕間守宮砂鮮艷滴,仿佛從未離開過這方戲臺。
南晏修瞳孔微,方才那個"花蘿"腕間分明潔如玉。
"王爺?"墨昱敏銳地察覺到主子氣息的變化。
"蘇見軒呢?"
南晏修突然發問,目掃過樓下空的席位。
墨昱心頭一跳:"屬下這就——"
"砰!"
後院突然傳來瓷碎裂的脆響,接著是重倒地的悶響。
南晏修霍然起,玄大氅帶翻的琉璃燈在地上摔得碎,飛濺的燈油在織金地毯上燃起幽藍火苗。
戲臺上,花蘿的水袖突然纏住脖頸,唱腔陡然轉調:"嘆紅——薄命啊——"
尾音拔高凄厲的音,在梁柱間久久回。
滿座賓客卻恍若未覺,幾個鹽商甚至癡笑著往臺上扔金瓜子,砸在臺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