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樓總統套房,空氣凝固得像過期的果凍。
秦山坐在真皮沙發正中央,雙手拄著龍頭拐杖,那張老臉繃得比花崗巖還。
福伯站在他側,雙手籠在袖子里,眼神像兩把剔骨刀,在葉無道上刮來刮去。
葉無道穿著那稍微有些不合的保安西裝,正低眉順眼地端著茶盤。
“三爺爺,喝茶。這是剛泡的普洱,刮油。”葉無道把茶杯放下,作輕,生怕磕出一點聲響。
秦山看都沒看一眼,冷哼一聲:“刮油?你是覺得老夫太,還是嫌秦家油水太多,被你這蛀蟲吃得不夠干凈?”
葉無道手一抖,差點把茶湯灑出來。
他在心里翻了個白眼:這老頭更年期還沒過去?我就是客氣一下,怎麼還帶人攻擊的?
“三爺爺。”秦冰雲坐在對面,翹著二郎,氣場毫不落下風。
“茶是好茶,人也是好人。您若是來找茬的,這門在那邊,慢走不送。”
秦山氣得胡子,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頓:“好!好!這就是我秦家的好孫!為了個外人,連長輩都不認了!”
“行了,說正事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強怒火。
“拳譜呢?老夫倒要看看,這小子一晚上能憋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屁來!”
秦冰雲從包里拿出幾張A4紙,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。
福伯上前一步,拿起那幾張紙。
只看了一眼,福伯那張原本嚴肅古板的臉,瞬間扭曲了表包。
秦冰雲畫畫沒什麼天賦,紙上畫著幾個簡筆畫小人。
線條潦草,腦袋是個圈,子是條線。
不過旁邊倒是用娟秀嚴謹的小楷注解:
【第一式:塵(要訣:虛懷若谷,圓轉如意,意在化勁而非抗勁,如風過無痕)】
【第二式:撼地(要訣:氣沉丹田,足底生,勢若拖曳千鈞,重在借地之勢)】
【第三式:拂雲(要訣:極靜生,腕抖驚雷,以寸勁瞬間震虛空,去蕪存菁)】
福伯的手在抖。
秦山一把搶過圖紙,定睛一看,瞬間飆升到了一百八。
“混賬!”
秦山把紙狠狠摔在葉無道臉上,“這就是你補全的《憾山拳譜》?你是把老夫當猴耍,還是當秦家的列祖列宗是保潔公司的?!”
紙張飄落。
葉無道一臉無辜地撿起來,拍了拍上面的灰:“三爺爺,大道至簡。這拳譜原來的練法太傷,容易半不遂。我這改版,不僅養生,還能順便把家務做了,一舉兩得啊。”
“放屁!”秦山咆哮,聲浪震得吊燈都在晃。
“我秦家《憾山拳》講究的是剛猛霸道,一拳開山!你這綿綿的作,給娘們兒繡花都嫌慢!”
福伯也在一旁冷笑連連:“大小姐,這就是您說的意境?老奴眼拙,只看到了兒戲二字。這字跡還是您的吧?看來姑爺連筆都不敢,還得您代筆作弊。”
秦冰雲臉微紅,但眼神依舊堅定。
“三爺爺,福伯。畫雖然丑了點,但我昨晚親眼見過無道演練。”
站起,擋在葉無道前:“那種韻律,那種借天地之勢的巧妙……絕不是花架子。”
“借勢?”秦山氣極反笑,“好!既然吹得這麼神,那就練練!”
他指著葉無道:“你,出來!給老夫打一遍!要是打不出借勢的效果,老夫今天就打斷你的!”
葉無道了脖子,退後半步:“我不打。我容易累,還容易。”
主要是怕一不小心把你這老骨頭給震散架了。
“既然他不適……”秦冰雲咬了咬牙,“那就由我來演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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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要起勢,卻被秦山揮手打斷。
“不必!”秦山眼中一閃,著一狠勁,“既然是無上絕學,那老夫親自來試!老夫困在宗師瓶頸十年,若是這拳法真有玄機,老夫一試便知!若是假的……”
他惻惻地看了葉無道一眼:“你就等著坐椅吧。”
葉無道嘆了口氣,默默拿起一顆蘋果開始削皮。
這年頭,怎麼還有人上趕著學保潔技的?攔都攔不住。
秦山走到客廳空地,下唐裝外套,出里面的白練功服。
他拿起那張畫著“窗戶”的A4紙,眉頭鎖。
“第一式,塵……”
秦山按照圖上的作,緩緩抬起右手。
起初,他下意識想要調丹田那剛猛的真氣。
“不對。”葉無道在旁邊一邊啃蘋果一邊隨口指點。
“別用蠻力,放松。把前面的空氣當一塊很貴的玻璃,你要輕輕地,用力了玻璃會碎,碎了要賠錢。”
秦山被這荒謬的理論氣得想罵人。
但他畢竟是浸武道幾十年的老手,鬼使神差地,他真的散去了手上的剛猛勁力,試著去“玻璃”的那種勁。
手掌劃出半圓。
沒有風聲。
但就在這一瞬間,秦山愣住了。
他覺到了一極其微弱、但真實存在的“阻力”。
不是空氣阻力。
而是一種仿佛到了空間紋理的奇妙。
原本在他橫沖直撞、如同野馬般的真氣,在這個慢吞吞的圓圈引導下,竟然……順從了?
就像是湍急的河流遇到了一條心開鑿的渠道,瞬間變得溫順而流暢。
“咦?”福伯發出一聲驚疑。
作為旁觀者,他看得更清楚。
秦山那個看似稽的畫圓作,竟然牽了周圍的氣場。
茶幾上的茶水,泛起了一圈圈極其細微的漣漪。
“第二式,拖地,哦不……撼地。”
秦山此時已經顧不上被葉無道帶的招式名字了。
那種真氣流轉的舒暢,讓他像是上了癮一樣。
他左腳緩緩邁出,按照葉無道之前說的,“松腰沉,意守……腳後跟”。
這一腳踩下去。
明明沒有任何聲響。
但站在旁邊的福伯,臉突然煞白,猛地後退了一步。
他覺到腳下的地板仿佛變了流沙,一無形的吸力正在拉扯他的重心!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”福伯駭然失聲。
沒有任何力外放的跡象,純粹是姿勢引起了共鳴?
秦山此時已經進了一種玄妙的狀態。
他覺自己變了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周圍的天地靈氣,不再是需要強行掠奪的資源,而是變了主投懷送抱的……灰塵?
“第三式!”
秦山猛地睜開眼,眼中芒。
“拂雲!”
他右手如撣子般,看似隨意地向前方一揮。
這一揮,他忘記了葉無道的叮囑——“千萬別用力”。
剛才那種真氣暢通無阻的快,讓他下意識地宣泄出了積攢了十年的郁氣。
嗡——!!!
并不是驚天地的炸聲。
而是一聲極其低沉、卻引發了腔共鳴的音。
就像是一繃的琴弦被突然撥。
秦山的手掌并未到實,但前方那面號稱防彈,防,能抗十二級臺風的特種玻璃幕墻,竟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。
咔嚓、咔嚓……
細的碎裂聲連綿不絕。
只見那原本通的整面玻璃,以秦山掌心指向為圓心,瞬間炸開了一團白的“霜花”。
無數道細如發的裂紋瘋狂蔓延,眨眼間便布滿了整面落地窗。
原本明的玻璃,此刻竟然變了完全不的“冰裂紋”藝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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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玻璃沒有崩碎墜落,依然頑強地鑲嵌在框架里,但誰都看得出來,這塊價值連城的特種玻璃,部結構已經被那又霸道的勁力給徹底震碎了。
秦山保持著揮手的姿勢,僵在原地。
他看著眼前這面“雪花屏”,著掌心殘留的那余韻,整個人石化了。
福伯張大了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秦冰雲手里的茶杯雖然沒掉,但茶水卻灑了一手。
只有葉無道。
他松了一口氣,但隨即又疼地捂住了額頭。
哎……
我就說讓他輕點抖灰,這下好了,雖然沒把玻璃渣子抖下樓砸到花花草草,但這塊玻璃肯定廢了。
這特麼得從我工資里扣多啊?
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整整十秒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秦山劇烈地咳嗽起來,打破了沉默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只手上青筋暴起,皮泛紅,甚至還在微微抖。
疼。
真氣逆流的疼。
但更讓他抖的,是興。
剛才那一瞬間,他覺到了那一層困擾他十年的那層——宗師與大宗師之間的那層隔,竟然因為這看似隨意的一揮,出現了一松!
“這……這哪里是拍灰塵……”
“這是……這是【拂雲手】!這是傳說中能夠隔空勁,化骨綿掌般的上古絕學,【拂雲手】啊!!!”
“咔嚓……滋滋……”
防彈玻璃部的裂紋還在持續蔓延,發出類似冰塊炸裂的細微聲響。
葉無道看著那面變了“磨砂屏”的落地窗,心臟都在。
只見它不知從哪只口袋里,掏出了一個那種菜市場賣菜大媽專用的、按鍵比麻將牌還大的老式計算。
他此時正眉頭鎖,一臉疼地盯著那面玻璃,手指飛快地在按鍵上著,那廉價且高的電子合聲在空曠的豪宅里回,一聲比一聲扎心。
“八……零…零零…零……乘以……五……十……”
“等……于……”
“三百萬。”
葉無道哆嗦了一下,絕地看向那個還保持著揮掌姿勢的老頭,口而出:“三爺爺,這可是您打壞的啊!雖說咱們是親戚,但親兄弟明算賬,這錢得您出,不能算在我的工資里!”
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喊,瞬間打破了房間里凝固的氣氛。
秦山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本沒理會葉無道那個財迷心竅的廢,而是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掌心。那里,原本因為修煉剛猛外功而郁結多年的暗傷,此刻竟然隨著剛才那一記“拂雲手”,化作了一暖流,緩緩消散。
十年了!
整整十年卡在宗師巔峰不得寸進,今天,那扇大門終于對他出了一隙!
“哈哈哈哈!”
秦山突然仰天大笑,笑聲震得頭頂的水晶吊燈都在晃。他像個瘋子一樣,扔掉拐杖,雙手抖地捧著那張畫著簡筆畫A4紙,眼神狂熱得像是在看初人。
“了!真的了!”
“原來如此!原來老夫這十年來都練錯了!”
秦山老淚縱橫,指著紙上那個正在玻璃的小人。
“什麼剛猛無鑄,什麼力劈華山,都是狗屁!真正的《憾山拳》,在于一個憾字!不是去砸山,而是要去搖它!用巧勁,用震勁,借力打力,四兩撥千斤!”
一旁的福伯也是滿臉震撼,上前一步扶住搖搖墜的秦山:“三爺,您……您剛才那一掌,已有大宗師的一韻味了啊!”
“不錯!”秦山激得滿面紅,“剛才那一瞬間,老夫覺不到任何阻滯,真氣如長江大河般順暢!這改……簡直是神來之筆!神來之筆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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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冰雲坐在沙發上,看著這一幕,繃的角終于勾起了一抹驕傲的弧度。
轉過頭,看向角落里那個還在心疼玻璃的男人,眼底滿是:看吧,這就是我的男人。哪怕經脈盡廢,他的眼界和悟,依然站在武道的巔峰。隨便指點幾句,就能讓三爺爺這種老頑固突破瓶頸。
“咳咳。”
秦冰雲清了清嗓子,打斷了二老的狂歡:“三爺爺,既然拳譜沒問題,那我們剛才的賭約……”
秦山笑聲一收。
他轉過,目復雜地看向葉無道。
此時的葉無道正蹲在地上,試圖用明膠帶去粘玻璃上的裂,里還碎碎念著:“這也沒掉渣啊,粘一下應該還能用吧?房東應該看不出來吧……”
秦山角搐。
就這貨?
能改出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拳譜?
“冰雲。”秦山深吸一口氣,指著葉無道,“你老實告訴我,這拳譜……真的是這小子改的?”
秦冰雲點頭:“千真萬確。”
“我不信!”秦山斬釘截鐵,“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貪財怕死的慫包!這拳譜中蘊含的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的至理,豈是他這種市井小民能悟的?”
福伯也在一旁幫腔:“大小姐,這或許是巧合?又或者是這小子在網上抄的什麼太極拳理論,瞎貓上了死耗子?”
葉無道一聽這話,立刻扔下膠帶,站了起來。
“對對對!福伯說得太對了!”葉無道一臉遇到知音的表,“我就是照著網上那個老年迪斯科改的!我就覺得原來那作太費勁,練多了容易腰勞損。我就尋思著,要是能一邊打拳一邊把家務干了,那多省事啊!”
他拿起那張圖紙,指手畫腳地解釋:“你看這一招,手腕要抖,就像甩抹布一樣,把上面的水甩干。還有這一招,腳底要,就像穿著子在打蠟的地板上蹭,這樣不用彎腰也能地……”
葉無道越解釋越起勁,試圖把這一高深武學徹底庸俗化,好讓自己擺高人的嫌疑。
然而。
他沒注意到,隨著他的解釋,秦山和福伯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甩抹布……”秦山喃喃自語,“甩去浮塵,滌心靈……這是在說要摒棄雜念,心如明鏡啊!”
“腳底蹭地……”福伯渾一震,“腳不離地,地氣不絕!這是在說要時刻保持與大地之勢的連接!這哪里是地,這分明是憾山拳的門心法啊!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駭。
這小子……
里說著最鄙的話,講的卻是最核心的大道!
這就好比一個乞丐,隨口唱了一首蓮花落,結果里面全是微積分公式!
“這就是天才嗎?”秦山看著葉無道那張憨厚且慫的臉,心搖了,“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智若愚?返璞歸真?”
不!絕不可能!
秦山立刻否決了這個可怕的念頭。
如果承認這廢是天才,那他們這些練了一輩子武的老家伙算什麼?算活到狗上去了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