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秋,外學院梧桐大道浸在晨里。
晚玉蘭開到最盛,象牙白的花朵綴滿枝頭,整條路都彌漫著清冽的花香。遠場傳來新生軍訓的口號聲,一聲聲,帶著九月的朝氣。
那時,沈知微是外學院大二生,主修外學。
的人生軌跡清晰得像心繪制的航線圖,夢想是有朝一日能站在國際場合為國家發聲。
當然不會想到,後來的人生竟會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,在世間盛放得如此,驚心魄。
正是去上早課的路上,室友何小楓抱著課本走在旁邊,忽然嘆了口氣:“時間過得真快,一晃我們都大二學姐了。”
“沈知微同志!”第三次停下腳步,叉著腰回頭,“我以最佳飯搭子的名義警告你,再這麼走走停停,食堂的豆漿都要被搶了!”
不遠,沈知微踩著斑駁影緩步而來。
簡單的白黑,形窈窕。聽到呼喚,抬起頭——
那張臉讓人呼吸一滯。
明清澈,如初雪。最絕的是那雙眼睛,墨玉般的眸子幽深澄澈,仿佛斂盡了漫天星。
“來啦。”摘下耳機,小跑兩步追上,邊帶著一點歉然又靈的笑意,“剛才這段BBC的語速太快,差點沒跟上。”
何小楓看著近在咫尺的臉,第N次在心嘆造主的不公,挽住的胳膊嘟囔:“跟你走在一起,我總覺得我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,負責幫你擋掉那些看呆了的目。”
這話并不完全夸張。從宿舍樓到食堂,這一路上,投向沈知微的視線從未間斷。
食堂里熱氣蒸騰,們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位置。
沈知微小口咬著包子,晨過玻璃窗灑在上,讓人賞心悅目。
不遠幾個男生舉起手機,鏡頭明顯對著的方向。
“完了,”何小楓扶額哀嘆,“看來今天校論壇的熱帖又要被‘神校花早餐路’承包了。”
沈知微抬眼去,那幾個男生立刻紅著臉收起手機,慌中差點打翻餐盤。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管別人做什麼,快吃吧,第一堂是政治經濟學,老是點名。”
兩個姑娘相視一笑,收拾餐盤快步離開。晨里,們的擺劃出青春的弧線。沈知微還不知道,自己這份不經意間流的好,早已為這所英學府里最人的風景。
與此同時,國家發展與改革委員會,某間辦公室,晨過落地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影。
正是周一,李書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,有條不紊地向陸瑾義匯報著本周行程:
“今天上午九點,您需要出席京津冀一化發展重點項目協調會。”“十一點,與財政部相關司局進行視頻會議,商討下一階段專項債券使用方向。”“下午兩點半,主持召開司季度工作總結會。”“四點半,聽取關于新能源汽車產業創新聯合的工作匯報。”
李書繼續翻著日程:“周二上午赴上津調研,當晚留宿。周三上午在上津召開座談會,下午返回。”
“周四上午九點,您要聽取中小企業司關于專特新企業培育況的匯報;下午兩點半約了政策研究中心的同志討論下一階段課題方向;下午六點半,您需要在外學院做一個關于‘新時期中國宏觀經濟政策的外部解讀’的講座。”
外學院。
陸瑾義鋼筆在文件上方懸停,墨跡無聲地洇開一個微小的圓點。
一個名字時隔多日,再次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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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前,父親在病榻前,將一份沉重的緣與責任付到他手中:
“瑾義,我這輩子自認問心無愧,唯一的差錯,卻是一個巨大而難以彌補的錯誤……” 奄奄一息的父親攥他的手,渾濁瞳孔里迸發出驚人的執念,字字如烙:“你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,從今往後,你要替我好好守護。”
從此,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、素未謀面的“妹妹”沈知微,就這樣悄然闖他生命最的角落。
一千多個日夜,他隔著照片與報告,不聲地注視著的長。升學、考試、比賽,如同被心呵護的玉蘭,在隔絕風雨的溫室里綻放得越來越耀眼。
一年前,考外學院的消息傳來時,他對著那份錄取通知看了很久。從此,他們竟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的空氣。
他悉每一個角度的側臉,知道微笑時眼尾彎起的弧度,甚至能背出幾次重要考試的績。卻從未,真正站在面前。
“司長?”
李書的聲音將他從那片墨跡中喚回。
陸瑾義抬起眼,神平靜無波: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
“是關于周末去曲江省調研的查,您看是調安禹還是寧海?”
“寧海吧。”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,語氣平穩。
待書退出後,辦公室重歸寂靜。陸瑾義起走到窗前,著遠林立的高樓,撥通了一個悉的號碼。
“在學校怎麼樣?”他問得言簡意賅。
周維安的聲音恭敬匯報:“小姐學業很認真,績一直保持在前10%。課余也很活躍,參加了主持隊和辯論隊,還是辯論隊的主力。上周的辯論賽,作為四辯表現很出。”
陸瑾義的指尖在窗框上輕輕敲擊。
“周四我在外學院有個講座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平穩卻很堅決,“安排來主持。需要協調什麼,直接聯系我。”
他沒料到,這份由父親命開始的守護,正在以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,悄然改變著既定的軌跡。
周二下午,沈知微剛下課就接到了團委付老師的急通知。
趕到辦公室時,一向不睦的蘇晚晴已經在那里,臉鐵青。
付老師面難:“知微,後天陸司長的講座,決定改由你主持。”
“為什麼?”蘇晚晴猛地站起,“明明一周前就定好是我了!”
“這是校長的意思。”付老師低聲音,“陸司長是重要嘉賓,校領導認為知微更合適。”
沈知微怔在原地。看著蘇晚晴因憤怒和委屈而漲紅的臉,想到本就僵的宿舍關系,下意識想要推拒:“付老師,我……”
“這是校長的決定。”付老師打斷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,“如果你拒絕,以後學院的重要活,可能都不會再考慮你了。”
蘇晚晴死死瞪了一眼,摔門而去,那眼神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怨毒。
周四傍晚,天邊難得鋪滿紫紅的晚霞,流雲鑲著金邊,整座城市都浸在溫的暮里。
五點整,陸瑾義剛剛結束一場會議。李書提醒:“司長,離外學院的講座還有一個半小時,您是否需要先用點簡餐?”
“不必。”陸瑾義站在走廊的穿鏡前,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,“直接去外學院。我昨晚修改了PPT,增加了一些互環節,需要提前和主持人通。”
書聞言立刻致電聯系學校。二十分鐘後,車子平穩地停在了外學院會議廳前。
陸瑾義剛下車,付老師就迎了上來。他的目,卻牢牢定格在一旁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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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單的職業裝,高馬尾,整個人在霞中干凈得發亮。和照片有八分像,卻遠比照片里還要明人,僅是略施墨,卻已得令人屏息。
“陸司長,這位是今天的主持人,沈知微同學。”付老師連忙微笑介紹。
上前一步,微微躬,聲音清潤而帶著一青: “陸司長好。”。
陸瑾義微笑著頷首。
他守護了四年的妹妹,此刻真實地站在面前,一復雜的緒在中涌。
後的李書不覺也失了神,更讓他詫異的是,一向沉穩的司長,目在這位沈同學上停留的時間,似乎過于長了些。
辦公室里,付老師安排好電腦,便借口要去確認會場布置離開了。
陸瑾義在沙發坐下,示意沈知微坐在側面的扶手椅上,他輕側了一下桌上的電腦屏幕,兩人流起來。
“這是修改後的流程和新增的互點,你看一下。”陸瑾義示意書遞過稿子,他其實已經全部備注打印了下來。
沈知微接過稿件,下意識想尋找筆,目來回掃過桌面卻未見。
陸瑾義察覺的意圖,從西裝袋里取出一支深藍金屬漆面的鋼筆,筆帽頂端鑲嵌著一圈低調的鉑金環,遞了過去。
“謝謝。”沈知微接過,指尖不經意到他微涼的指尖,心口一跳。
他開始講解修改意圖,邏輯清晰,聲音低沉富有磁,語氣緩慢而溫和。他上那淡淡的、清冽的木質香氣若有若無地縈繞過來,沈知微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,幾乎要撞出腔。
“有什麼需要問的嗎?”他講解完畢,看向。
沈知微臉頰微熱,只是盯著電腦屏幕看,然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幾個關于互環節銜接和提問方向的問題,問題都很關鍵,看得出提前做過功課。
陸瑾義眼中掠過一欣賞,解答完後,不由問道:“你讀過我最近的《結構政策與市場預期管理》?”
沈知微點點頭,目看向他,有些遲疑地說道:“關于您文中預期引導的‘時度效’平衡那里,我覺得論述是不是可以優化一下……”頓住了,覺得自己的質疑太大膽。
臉開大?李書在一旁聽得臉都變了。
陸瑾義卻沒有在意的質疑,示意接著說完。聽完後,他眼中帶著贊賞和肯定:“你的觀點很新穎,從傳播學角度切,確實能讓論述層次更上一個臺階。”
沈知微眼睛一亮,鼓起勇氣,道:“那,我可以把修改後的段落發給您幫忙參考一下嗎?可否方便留個您的聯系方式?”
李書剛要開口,卻見陸瑾義已經調出了個人微信的二維碼界面,只好閉。
他心中劇震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片刻後,付老師陪著外學院的校長進來了,兩人連忙起相迎。
校長熱絡地和陸司長寒暄,付老師給了沈知微一個眼,帶一起退出了辦公室。
快到開場時分,會議廳早已座無虛席,甚至走廊都站了不人,這在外學院的講座中極其罕見。
在校長作完開場致辭後,沈知微踩著沉穩的高跟鞋走上舞臺。聚燈下,芒四。臺下瞬間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,夾雜著不男生的歡呼。
有人低聲笑道:“今天這場,一半是沖陸司長來的,另一半是來看沈神的吧。”
講座異常順利。沈知微的主持流暢自如,互環節也把握得恰到好。直到念完最後一句結束語,才在心底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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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場後,陸瑾義被幾個校領導簇擁著離開,討論著晚宴的安排。沈知微隨著人流,慢慢走回了宿舍,連晚飯都沒想起來吃。
幸運的是,宿舍空無一人。終于可以卸下強裝的鎮定,慢慢平復今日奇怪的緒。
下西裝外套時,猛地愣住——左側前的口袋里,赫然著那支深藍的鋼筆!
完了,是陸司長的筆!當時太張,用完順手就放進了自己的口袋……
小心翼翼地取出鋼筆,金屬筆手溫潤,細節工藝湛,一看就知價值不菲。立刻拿起手機,點開那個剛剛添加、備注為“陸司長”的微信。
「陸司長,對不起!剛剛才發現您的鋼筆還沒有還給您,我明天會歸還到您的辦公室,真的很抱歉。」
發送完畢,癱坐在椅子上,心跳得很厲害。
他的微信頭像是一片遼闊的、暮中的雪山,天空是濃郁的藍紫,帶著一種孤高曠遠的氣息。
朋友圈僅三天可見,唯一的一條容,是轉發發改委關于優化營商環境的通稿,沒有任何個人彩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沒有回復。這個點,他應該正和校領導們用餐吧。沈知微有些煩躁地扔下手機,拿起洗漱用品走進了水房。
等洗完澡出來,室友何小楓已經回來了,一見到就興地說:“微微,你今天太棒了!太了!主持得真好!”
沈知微開心地說了聲謝謝,吹頭發時,何小楓把手機遞到面前:“喏,我拍的你!”
照片上,是講座尾聲的提問環節,和陸瑾義并排站在臺上。穿著高跟鞋後,高接近一米七五,卻仍比他矮了大半個頭。他穿著剪裁完的深灰西裝,姿拔,正轉頭看,目溫和。
“你看你們兩個站在一起,是不是很般配呀~”何小楓促狹地用肩膀撞了一下。
沈知微臉一熱,嗔怪著去撓:“好啊,連你也打趣我!”
何小楓邊躲邊笑:“誒誒,好多人都這麼說——”
“咔嚓”一聲,宿舍門被推開,蘇晚晴和黃瑩回來了。熱鬧的氣氛瞬間凍結,宿舍里只剩下尷尬的寂靜。
沈知微斂了笑容,默默轉繼續吹頭發,打開手機,屏幕上,一條未讀微信。
心一跳,爬上床,拉好床簾,才點開那個雪山頭像。
「我明天出差,下周再聯系你吧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