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一場接一場的考試到來,沈知微把自己埋進厚厚的參考書里,試圖用忙碌沖淡心頭的漣漪。母親的電話總是準時在周末響起,絮絮地詢問歸期。
直到快放假前的某個課間,輔導員帶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:寒假將組織前往藏林市的支教活,是全市高校聯合項目,自愿報名參加,不僅提供學分,更是一份難得的經歷。
教室里頓時議論紛紛。
“藏林?這個時候怕是都要零下二十幾度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,要是去南江這樣的溫暖地方還差不多。”
“大冬天的,誰不想早點回家過年啊……”
“就是,再說了,那種偏遠地方,條件得多艱苦啊。”
沈知微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子。想起了某人的那句“永遠不要讓你的知識停留在文件和理論里,要讓它帶著泥土的芬芳和人間的煙火氣。”輕輕了旁的何小楓:“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我不要!”何小楓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,“還等著我早點回去陪呢。”
當晚,沈知微獨自站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前。窗外夜濃重,呵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薄霧。無意識地在霧面上畫著圈,指尖傳來冰涼的。
電話接通後,父親悉的聲音傳來:“微微,這麼晚打電話,是有什麼事嗎?”
猶豫片刻,指尖在玻璃上停頓:“爸,我們學校……寒假有個去藏林鄉村支教的活。”
“支教?”父親語氣里帶著關切,“那邊現在很冷吧?安不安全?住宿條件怎麼樣?”
“是市里統一組織的,很正規,安全肯定有保障。”連忙解釋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,“我就是想去驗一下,只去兩周,不耽誤過年的。”
電話那端陷短暫的沉默,能聽見父親沉穩的呼吸聲。良久,父親溫和的嗓音再次響起:
“想去就去吧。我給你打錢多買些厚服厚子,準備好了再去。”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,“你媽媽那邊,我來做工作。不過答應爸爸,一定要照顧好自己,每天要報平安,知道嗎?”
“知道啦,謝謝爸!”不自覺地彎起角,窗上那個未畫完的圈在月下泛著和的。
最後一場考試的鈴聲響起,沈知微合上筆蓋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後天一早,就踏上前往藏林的旅程。由于本校考試結束得最晚,其他高校的學生早已集結完畢,只等他們這最後一批。
這次全市選拔的支教隊伍規模逾百人,分若干小隊,因為人數眾多,管理困難,原定的兩周支教活改為一周。
沈知微所在的車隊共十人,其中外學院僅與一位不甚相的男師弟報名,卻被分在了不同隊伍,被分在市團委呂老師的隊里。
呂老師約莫二十七八歲,一利落的深羽絨服襯得姿拔,馬尾辮梳得一不茍,笑起來時眼尾微彎,溫婉又不失干練。“我姓呂,這個星期由我負責大家在甘村的學習和生活。”聲音清亮,在大車廂里回,“希大家團結互助,圓滿完這次支教任務。”
車廂在崎嶇山路上顛簸。起初還是平坦的柏油路,越往山里走,道路越窄,十個小時的車程讓每個人都疲憊不堪。出發時天還沒亮,抵達甘村時已是下午,沈知微只覺得渾骨頭都快散架。
村里唯一的招待所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,上下二十來間客房圍一個院落,雖然簡陋,但收拾得干凈整潔。
Advertisement
房間里的暖氣驅散了寒意。與沈知微同住的是北江大學中文系的生,兩人簡單收拾後便跟著隊伍在招待所食堂用了團餐。隨後呂老師帶著大家前往村里唯一的小學進行培訓,那里距招待所二百多米,冬天路面的冰雪讓這段路程顯得格外漫長。
“既然選擇來這里,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。”呂老師的目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龐。
沈知微被分在英語教學組,從早八點到中午,下午兩點半再到五點半,每天要在各個班級轉上課,任務繁重得幾乎不過氣。
夜幕低垂時,眾人才回到招待所。
這里的條件比想象中更為簡陋:沒有淋浴設備,每人只分得一個暖水瓶的熱水和一只搪瓷盆,勉強可供梳洗。
同屋的北大生早已累得睜不開眼,草草了把臉便沉沉睡去。
沈知微坐在老舊的木桌前,小心翼翼地從筆袋里取出那支深藍鋼筆,就著昏黃的燈重新修改教案。小學的環境讓意識到,原先準備的課程對這些孩子來說可能太過艱深。
在這陌生而艱苦的環境里,這支筆竟了最安心的陪伴。
當終于改完最後一個章節,才發現夜已深沉。這時一陣需要襲來,才想起整棟樓唯一有自來水的廁所在底樓。
猶豫片刻,披上那件厚重的軍大,握手機照亮,小心翼翼地推開門。
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,吹得一個踉蹌。院外漆黑如墨,連一燈火都沒有。
所幸,一樓廁所門楣上懸著一盞老舊的燈泡,在寒風中搖曳,灑下昏黃的暈。
門從里鎖著,只得在門外踩著腳抵寒意,直到沖水聲響起,老舊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。
那個披著舊軍大、從昏暗線下走出的高大影,竟是——
陸司長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兩人俱是一怔,仿佛連呼嘯的風雪都為之凝滯。
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。此刻在這荒僻的山村驟然重逢,竟如在做夢一般。一暖流猝不及防地漫過心間。
“陸……陸司長?”的聲音裹著風雪,輕輕發。
他微微頷首,目在被凍得微紅的鼻尖上停留一瞬:“知微。”
“您怎麼會……”
“調研。”他答得簡練,目在單薄的衫上一掃,“你呢?”
“支教。”輕聲答道,重復著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。
夜風卷著雪粒,在低矮的屋檐下打著旋。他側讓出通往前路的通道,沈知微卻下意識地回頭,漆黑的山野像一頭蟄伏的巨,吞噬著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抬眸,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水,無聲地進他眼底:
“我有些怕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他聲音依然沉穩,眼里卻漾開一溫,“我守在這兒。”
褪下厚重的軍大,連同手機一并遞去:“能麻煩您……幫拿一下嗎?里面不太方便。”
“好,夜里涼,快去快回。”
待整理妥當推門出來時,他正立在幾步開外的夜中,見出來,立即上前將軍大嚴實地裹住。
“趕回去。”他隔著厚厚的料輕的背脊,帶著往樓梯方向走去。
直到走到樓道口,那只溫暖的手掌才適時地松開。
踏上二樓,忽然想到些什麼,語氣有點窘迫:“請問您還有多余的紙巾嗎?我忘記準備了。”
“有。”他沉片刻,指向走廊盡頭,“隨我來。”
跟著他走進房間,腳步放得很輕。
屋的陳設與那邊別無二致:兩張單人床,一套桌椅。只是這里顯然只住著他一人。
Advertisement
靠里的那張床上,幾件襯衫和長被疊得整整齊齊,桌面上,一只深灰保溫杯旁攤開著一本書,頁邊布著蒼勁的批注,一支黑鋼筆隨意地擱在字里行間,墨跡尚未干。
暖氣驅散了從門外帶進來的寒意,也讓微微繃的神經松弛下來。
他下軍大掛在門後,出一深藍睡。的布料合著肩背線條,勾勒出壯的材廓。平日里那個威嚴的陸司長此刻竟著居家的溫和。
耳微微發熱。
陸瑾義蹲下打開行李箱。箱品擺放得一不茍,整齊疊放,各類用品分門別類。他取出兩條未拆封的紙巾,手臂向後輕抬,恰好將一條遞到手邊,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未曾回頭。
“謝謝。”躬接過。
他繼續整理著行李,低沉的聲音在暖融的空氣中漾開:“時候不早了,早點回去休息。”
“好,你也是。”
門被輕輕合上。在木門掩實的剎那,仿佛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走在清冷的走廊里,心底卻泛起融融暖意。這個零下二十度的異鄉深夜,窗外風雪聲嗚咽,而枕邊那縷若有似無的古龍水香,讓睡得格外安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