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接通的剎那,陸瑾義的眼神驟然凝聚,將所有緒收斂殆盡。
他語速快而清晰,每個音節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:
“應急指揮中心,我是陸瑾義,編號A7。現確認黑遼省藏林市甘村發生特大暴雪災害,依據《國家自然災害應急響應預案》,請求立即啟一級應急響應。”
陸瑾義略微停頓,仿佛在腦海中調取著準的數據模型:“現場觀測積雪厚度已達八十厘米以上,超過當地五十年極值,且降雪仍在持續。通訊基礎設施遭結構損毀,全域中斷已持續至,四十分鐘。”
他的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劃出電網分布軌跡,“結合電力線路分布和當前風雪強度研判,區域電網已全面癱瘓。所有進出道路均被倒伏樹木及積雪阻斷,救援力量無法陸路抵達。”
車廂只回響著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線。沈知微屏息聆聽,這已不是簡單的災匯報,而是一個專業指揮在極限環境下進行準戰場評估。
“當前核心風險判定——”他的聲音更沉,“大量老舊民房存在瞬時坍塌風險,村民生命到直接威脅。低溫、斷電、信息孤島已形災害疊加效應,黃金救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。”
他最後幾乎一字一頓:“現急請求:第一,立即協調省應急廳及武警部隊,全力開辟陸路救援通道;第二,調用直升機及無人機力量,優先投送醫療資與寒裝備;第三,啟用北鬥應急通訊系統,立即恢復最小必要通訊鏈路。完畢。”
掛斷衛星電話後,狹小的車廂陷一片沉寂,沈知微仍沉浸在方才他那番準冷靜的災匯報帶來的震撼中,久久無法回神。
“別怕,”他的聲音將從失神中喚醒,語氣已不復方才匯報時的冷,“等雪停了就好。”
“沒想到況會這麼嚴重。”心有余悸,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:“剛才……你想對我說什麼?”
“忘了。”他答得很快,快到像是早已準備好的答案。
睫輕——怎麼會信呢。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的緒,分明是抑了太久終于決堤的真相。
但學聰明了沒有再追問,只是將話題輕輕轉開,帶著一嘆服:“你剛才,像完全變了個人。”
“職責所在。”他簡短地回答,目卻已轉向儀表盤,眉頭漸漸蹙起。
他突然想起什麼,推開車門下去,彎腰徒手清理排氣管周圍的積雪。
沈知微這才反應過來——
他們竟在閉的車廂里待了近一個小時。積雪幾乎堵死了排氣管。
差點造一氧化碳窒息的嚴重後果……
不久後,他帶著一凜冽寒氣重回座位,發梢與肩頭落滿冰屑。
“燃油只夠供熱八小時。”他說。
話音落下,車燈熄滅,外循環啟,車窗搖下一厘米通氣。
黑暗如濃墨般潑灑下來。雨刷規律的刮拭聲、車外呼嘯的風嚎、以及供暖系統轉為間歇後逐漸稀薄的暖意,都在無聲中放大。
“冷嗎?”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分外沉實。
“冷。”輕應,齒間逸出細微的音。
片刻後,一只溫熱的手在黑暗中準地覆上的。及冰涼的溫後,“咔噠”一聲,他將的安全帶應聲松。
陸瑾義手臂稍一使力,便將整個人帶懷中,展開的寬大外套包裹著兩人。外套側還殘留著他的溫度,的側臉著他溫熱的膛,到他膛下沉穩而有力的心跳——一下,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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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鬼使神差的力量,原本垂在側的手,竟然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試探地,環上了他堅實的腰。真正地、完整地回抱住了他。
陸瑾義的子一僵。卻沒有說話,只是將環抱的手臂收得更了些,下頜深深地埋進的發間。
在這片被風雪隔絕的孤島中,所有份與界限都模糊、消融。兩顆心終于掙所有束縛,相偎。
“別怕,”他的聲音從發頂傳來,低沉而令人安心,“雪會停的。”
在他懷里輕輕點頭。
此刻,無需言語。
不知道是高度張後的松弛,還是太累了,沈知微在他安穩的心跳聲和規律的呼吸中,沉沉睡去。
黑暗中,陸瑾義輕輕調整姿勢,讓睡得更舒服些,過了很久,他低下頭,一個極輕極緩的吻,克制地落在的發間,仿佛在回應那個未曾等到的答案。
良久,懷里的人終于了。
陸瑾義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:“知微,醒了?”
“嗯……”沈知微迷迷糊糊地應著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“救援隊……還沒到嗎?”
“快了。”他應道,似乎想轉移的注意力,便開口問起,“那個你送回家的小孩,都對你說了些什麼?”
沈知微輕輕轉過,手指小心試探著攥他前的料。聲音低了下去:
“那孩子才九歲,這麼冷的天,腳上還穿著一雙裂了口的膠鞋,右腳大拇指凍得發紫。爸媽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了哥哥,連一雙完整的棉鞋都舍不得給買。”
頓了頓,接下來的語氣染上一亮:“可就是這樣一個孩子,在走廊跳街舞的時候,跳出的舞步和律卻那麼。很有天賦,我想幫助完夢想,讓知道,這世上還有人愿意為的夢想點一盞燈。”
陸瑾義沉默良久,將往懷里攏得更了些,下頜輕輕蹭著的發:“很多年前,我在青海支教時,也遇到過這樣一個孩子。”他的聲音像是穿越了時的塵埃,帶著遙遠的溫:
“那是個牧區的男孩,有著天籟般的嗓音。我教他認字,他用藏語給我唱歌。他說,他想去拉薩,站在真正的舞臺上唱。”回憶讓他的語調變得而悠遠,“我離開時,把隨帶的MP3送給了他,告訴他,一定要堅持唱下去。”
“後來呢?”沈知微輕聲追問,像怕驚擾了那段舊時。
“沒有後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現實的重量,“走了三年後,我托人打聽,才知道他父親摔傷了,他輟學去了工地上搬磚。那臺MP3,據說早就賣掉了。”
車陷短暫的寂靜,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里織纏繞。
“知微,”他聲音里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力,“我特別懂你此刻的心。但很多時候,現實就是這樣殘酷,我們能做的真的很有限。”
沈知微抬起頭,在黑暗中努力描摹他廓分明的下頜線,語氣帶著執拗:“可是,如果連我們都不去試,他們就連這一點點都沒有了。”
他輕輕嘆了口氣,溫熱的手掌上的後背:“不管你給寄什麼,父母最終都會用在哥哥上。對來說,唯一的路,就是靠自己走出這座大山。”
沈知微靜默了很久,重新將臉頰回他溫熱的膛,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這一刻,他們像世間最尋常的人般依偎著,分著心底的與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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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陸司長,”鼓起勇氣,聲音帶著一淡淡的怯意,“你是不是……已經結婚了?”
“沒有。”他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那你——”頓了頓,終于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,“為什麼總是躲著我?”
他又陷了沉默。沈知微心頭一,怕重蹈昨日的覆轍,慌忙想轉移話題:“沒關系的,我……”
“知微,”陸瑾義打斷,語氣異常鄭重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,“不是所有的,都會有結果的。”
愣住,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。不確定自己是否完全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,只覺得那話里出的涼意,比車外的風雪更甚。
就在這時,頭頂驟然傳來螺旋槳的轟鳴聲,由遠及近,震得車窗都微微發。救援隊的直升機終于抵達。強烈的探照燈柱穿夜,在雪地上投下晃的影。
沈知微下意識地向窗外,這才驚覺——不知何時,肆了幾個小時的暴風雪已然停歇。月靜靜灑在皚皚白雪上,映出一片銀裝素裹的寧靜世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