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胡將手機口紅一腦塞進包包,作倉促得近乎狼狽。看了看桌上那只米奇發箍,長嘆一口氣,最終沒有帶走。
出租車啟的瞬間,將前額上冰冷的車窗,終于支撐不住,無聲地啜泣起來。窗外燈火連一片流的河,那些明明滅滅的點,在淚水模糊的視線里融化、蔓延,像一場無聲的沉溺。
凌晨的松江機場依舊燈火通明,獨自守在登機口,手里握著那張飛往北江的登機牌。
還有3個小時才起飛。
薄薄的紙卡在掌心微微發燙,像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回到學校後,生活一切如舊。
窗外的玉蘭開了又落,沒發現。食堂的飯菜換了幾,嘗不出味道。依然去圖書館,一坐就是一整天,卻思考不出任何答案。
初夏來臨,有人穿起了短袖。
那天偶然看見梧桐葉子地綠著,才驚覺——原來春天已經過完了。
陸瑾義的一切聯系方式被拉黑。連帶著那支鋼筆,也被鎖進屜最底層。好像把他的一切都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,就能把這份痛永遠封存。
有一次月考,論述題的材料節選自一篇宏觀經濟政策分析文章,掃到作者署名時,筆尖猛地頓住——那三個字像燒紅的針,直直刺進眼睛。
握筆的手指開始發。盯著那段悉的文字,此刻化作麻麻的倒刺,扎得眼眶發燙。監考老師經過時,只看見這個生突然伏在桌上,肩膀劇烈抖,手里的筆滾落在地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整場考試的後半程,答題卡上一片空白。
月考分數一科一科跌破底線。何小楓問,只是疲憊地搖頭:“看不進去……那些字句,都會讓我想起他。”
何小楓抱住,不再勸了。
直到某個尋常的午後,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突兀地響起。沈知微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還是按下了接聽。
“知微,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悉,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。
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忍不住抖,聲音努力保持平靜:“陸司長,您有什麼事嗎?”
“有些事,我想跟你解釋一下。方便嗎?” 他的聲音有一繃,還有——懇求。
解釋?
原來他還知道世界上有“解釋”這兩個字。
“你說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:“我在你學校門口等你。”
剛下課,校園里人聲鼎沸,同學們三三兩兩,或奔向食堂,或走向宿舍,充滿了青春的喧囂。他的時間,卡得“恰到好”。
“微微,誰呀?”何小楓有些擔心地看著,因為聽到了“陸司長”這三個字。
“他說,他欠我一個解釋。”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一會,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,“小楓,我想去見見他”。
何小楓皺著眉頭,知道攔不住,只能代一句“小心些。”
那輛悉的黑奧迪就停在校園門口,初夏傍晚的正好,車在樹影下沉穩而安靜。過深的車窗,能看見駕駛座上那個模糊卻悉的影,像一道烙印,灼燒著的視線。
沈知微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。車里有很淡的木質香,是他悉的味道。
瘦了很多。肩線在料下顯得空落落的,好像風一吹就會散。陸瑾義看著,心口疼如刀割,呼吸都頓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,只是默默發車子。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,下頜線繃得很。
車子平穩地駛離校門,拐進附近一條安靜的胡同,兩旁是高大的梧桐。緩緩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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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知微。”
他終于開口,聲音干沙啞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“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說得很慢,很鄭重。
沈知微沒,側臉對著窗外,留給他一個冰冷而疏離的廓,像一尊拒絕融化的冰。
陸瑾義深吸一口氣,繼續艱難地說道:“我一開始,只把你當妹妹一樣看待,不敢,也不能有半分逾越的非分之想。” 他停頓了一下,結劇烈地滾,聲音里充滿了掙扎和濃烈的自厭,“可是後來,我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,對你竟然真的產生了那種,不該有的。”
“我那天晚上……”他剛開口,聲音就卡在嚨里。
他能說些什麼?
陸瑾義猛地收住,攥了方向盤,指節發白:“所有的錯都在我,是我沒能控制好自己,給了你錯誤的期待,又親手毀掉了它。”
沈知微終于明白了他此行的意圖。
微微側過臉,目卻并未真正落在他上,仿佛他只是空氣,“如果你今天來,只是為了說句‘對不起’,那麼不必了。”
陸瑾義著尖削的下頜,聲音里帶著痛惜:“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?”
“你是在關心我嗎?”角勾起一嘲諷。
陸瑾義的結一滾,下意識抬了抬手,又放下。最終,他只是緩緩嘆了一口氣。
“知微,你的一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,你會登上更高的山,也會行過更暗的谷,還也許會經歷比現在更痛苦的時刻。”
“算我求你,沈知微。”
他忽然連名帶姓地,聲音沉下去,然後從儲格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放在膝上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我能幫上你的東西,回去再——”
話未說完,沈知微已經垂下眼,打開扣繩。
里面整齊地裝訂著一沓A4紙。最上面一頁,是《國際關系理論》的章節大綱,重點用淺灰底紋標出,旁邊是用打印寫的批注。往後翻,《宏觀經濟分析》的模型推導,每一步都有注解,《外實務》的案例評析,得分要點列得清清楚楚,甚至還有《高級英語閱讀》那幾篇晦文獻的語對照表。
每一科,每一章,每一個可能出題的點。
最後幾張更離譜,是這學期所有課程的考試真題和標準答案。
沈知微的手指微微發抖。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,很疼。
抬起眼,看向陸瑾義。眼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嘲諷。
“陸瑾義,”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針尖般的銳利,“你調查我的課表?查了我的教學大綱?連我缺了哪次習題課都知道?”
拿起那疊紙,紙頁在空氣里發出輕微的嘩響。
陸瑾義的結滾了一下,沒說話。
“這就是你的‘解釋’?”抖著手,把紙袋輕輕放回兩人之間的中控臺上,“你用這種方式告訴我,我的人生,連一場考試該怎麼及格,都需要你親手來安排?”
車廂里陷死寂。
“對不起,”他聲音啞得厲害,“我只是不想你的前程……毀在我這樣的人手里。”
他別過臉,看向窗外漸沉的暮,下頜線繃得像拉的弦。
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許久,陸瑾義再次開口,帶著一種筋疲力盡的懇求:
“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知微。”他目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,“就算只是為了……讓你父母放心。”
沈知微的目了一瞬,眼里似有霧氣漫過:“陸瑾義,你說得對,人不能一直困著自己。可是我心里的結,不是這樣解開的。”
進他的眼底,帶著最後一微弱的期盼:“你愿意誠實回答我幾個問題嗎?只要你說真話,我向你保證,我會放下與你的這一切,從此好好生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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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瑾義心頭一,有一種不好的預陡然升起,卻依然答應:“你說。”
“你過我嗎?”
“過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 的追問隨其後,目鎖住他,不容他毫閃躲。
空氣凝固了。
陸瑾義沉默了很久,最終吐出一個字,沉重得像石頭:“。”
沈知微的角泛起一極淡的弧度,深深看著他,仿佛在辨認一個既悉又陌生的人。
“你不是說過……”的聲音幽幽的,“你這輩子,只會一個人嗎?”
陸瑾義的下頜線驟然繃,視線如同驚般倉皇地投向窗外,仿佛那里有他唯一的生路。
還在步步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:“那你告訴我,你唯一的那個人,是誰?”
車里只剩下兩人抑的呼吸聲。陸瑾義閉上眼,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才從齒間出那兩個字:“是你。”
沈知微目在他臉上細細掃過,忽然輕輕笑了。
“謝謝你。”
陸瑾義重新睜眼,卻側過頭不敢看:“記得你說過的話。”
“我還有一個問題。” 沈知微的聲音很平靜,卻讓他覺銳利如刀。
遠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銳,他幾乎能覺到最後一塊遮布即將被揭開。
“抱歉,我不想再回答了。”他幾乎是倉促地切斷了這場危險的質詢,聲音冷。
沈知微沒有錯過他眼中轉瞬即逝的驚惶。顯然,他們之間還橫亙著某個尚未知曉的。
手去拉車門把手,果斷地推開了車門。
初夏傍晚的風立刻灌了進來,吹散了車凝滯的空氣,也吹了中控臺上那沓厚重的A4紙。紙頁嘩啦輕響,邊緣微微卷起。
沒有回頭,也沒有再看那份“答案”一眼。
“沒關系,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,“我早就已經習慣了。”
“沈知微——” 陸瑾義急切地住,聲音已經啞得不樣子,“你就當,從未認識過我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,像是空了他所有的力氣,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,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的哀傷。
這不僅是希解,更像是在對自己宣判一種永恒的失去。
這句話,像最後一稻草,徹底垮了沈知微強撐的冷靜。拉開車門的作頓住,肩膀難以抑制地抖。的聲音帶著一種明顯破碎的哽咽,清晰地傳回車:
“陸瑾義,你不該來找我的……”
你的道歉,你的解釋,非但不能平傷痕,反而像是在我心上重新撕開一道口子,讓那些好不容易結痂的疼痛,再次鮮淋漓。
不再給他任何回應或挽留的機會,推開車門,幾乎是跌撞著下去。車門“砰”地關上,隔絕了那個讓窒息的空間。
初夏的風暖,拂過的臉。
眼淚卻止不住,越流越兇。
一步一步,朝著燈火通明的校門走。
腳步很慢,背卻得很直。
淚水早已流了滿面,和單薄的影一起,慢慢融進漸濃的暮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