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如指間流沙,轉眼便來到了婚禮前日。
夜已深,陸瑾義辦公室的燈依舊明亮。理完最後一份文件,李書將明日婚禮的詳盡流程和安保細節再次確認無誤後,恭敬地放在他的案頭。
空氣中有種塵埃落定前的凝滯。
李書沒有立刻離開,他向窗邊那道佇立良久,幾乎要與窗外夜融為一的背影,深吸一口氣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:“司長,明天就是您的大喜之日了。我祝您……新婚快樂,百年好合。”
陸瑾義緩緩轉。都市的璀璨霓虹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流的影,卻毫照不那一片固有的沉寂。
“謝謝。”他吐出兩個字,音調平穩無波。
李書心掙扎,如同進行某種最後的儀式。他低聲音,謹慎匯報道:
“還有一事,聽說,沈小姐最近,似乎在接娛樂圈的紀正秋導演。”他刻意停頓,觀察著上司的反應,接著說,“是紀導主尋的,意向很明確,想請擔任新片主角。紀導的眼和造星能力,您是知道的。”
陸瑾義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,滾燙的茶湯幾乎要傾瀉而出。他目落在蒸騰的茶霧上,將所有翻騰的波瀾死死鎖在眸底。
良久,他才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,仿佛這已是他能給出的全部反應。
“那個圈子深不可測。您明日之後,諸多事宜,怕也是不由己了。”李書言盡于此,是提醒,也是一種無言的告別。
“知道了。”陸瑾義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,將他囚一個孤島。
陸瑾義放下茶杯,重新走回巨大的落地窗前。北江的夜流溢彩,車河蜿蜒如金的帶。他著這片繁華,似乎在飛速計算著些什麼。
自從上臨那場荒誕的不歡而散後,周維安竟再沒聯系過自己。煩躁爬滿心頭,他一個電話打了過去。
“先生,有事嗎?”周維安的聲音依舊沉穩。
“小姐最近在和娛樂圈的人接?”陸瑾義單刀直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向我匯報?”質問里帶著被瞞的不悅。
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。
再開口時,周維安的聲音里染上了長輩般的凝重與規勸:“先生,關心則。”他頓了頓,仿佛在斟酌最後的諫言,“小姐已經年,我護的職責,也該到頭了。以後的路,讓自己平靜地去走,對你們彼此,或許都是更好的選擇。”
陸瑾義間一,所有話語都被堵了回去。
周維安的聲音繼續傳來,語氣更加語重心長:“明天就是您的大喜之日了。老爺若在天有靈,看到您的這個選擇,必然欣。我在這里,提前祝您新婚滿,百年好合。”
“……”
聽筒里只剩忙音在死寂中回。
陸瑾義握著手機,久久未。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席卷而來。夜如墨將他浸,初夏溫熱的晚風涌來,卻只讓他到徹骨的涼意。
明天,他將站在萬眾矚目的禮臺上,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。而就在此刻,他心構筑的另一個世界,正在開始崩塌。
七月二十日夜,北江,最頂級的半島酒店。
一場足以撼半個北江的世紀婚禮正在上演。巨大的宴會廳被布置了花的海洋,從荷蘭空運而來的頂級厄瓜多爾玫瑰與白玉蘭織浪漫的背景墻,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香氛。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從挑高十幾米的穹頂垂落,折出夢幻般的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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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鬢影,冠蓋雲集,政商名流、各界翹楚悉數到場。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恭賀的笑容。
紅毯盡頭,披黎世家頂級定制主紗的林玥,在父親林懷禮的陪伴下,緩緩步眾人的視野。妝容致完,繁復的蕾頭紗下,是一張絕的容。的目,鎖在紅毯另一端那個拔如松的男人上。
陸瑾義穿著意大利名師手工制的黑禮服,形頎長,氣質卓然。他站在那里,接著全場目的洗禮,英俊的臉龐依舊沉穩而平靜。
他看著林玥一步步向他走來,華如神祗降臨。
司儀莊重的聲音在廳回響:
“陸瑾義先生,你是否愿意娶林玥士作為你的妻子?無論是順境或逆境,富裕或貧窮,健康或疾病,快樂或憂愁,你都將毫無保留地,對忠誠直到永遠?”
陸瑾義清晰地開口,聲音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,沉穩有力,聽不出任何猶豫:“我愿意。”
在如的掌聲和閃燈的瘋狂閃爍中,陸瑾義執起林玥的手,為的無名指戴上那枚象征著無上承諾與地位的碩大鉆戒。冰涼的鉆石上皮,林玥的心跳得飛快,陸瑾義垂眸看著,角勾著恰到好的弧度,完了親吻新娘的儀式。
賓客們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。
與此同時,藏林市甘村。
位于招待所一樓的食堂,依舊干凈而簡陋。里面人聲鼎沸,孩子們舉著糖人追逐嬉鬧,村民圍著方桌高聲談笑,灶臺間傳來炒勺與鐵鍋撞的鏘鏘聲,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。
沈知微坐在靠窗的角落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從這個位置遙遙去,正好能看到村口的那片白樺林。風穿過林間,傳來持續的沙沙聲。
從日頭最烈的正午,坐到暮沉沉、落日熔金,影始終凝固在窗前,紋未。如同博館里陳列的唐代仕俑,連褶都凝固永恒的弧度。
一個悉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。
“沈老師?哎呀,真是沈老師!”
沈知微轉過頭,看見老村長滿臉驚喜地站在面前,手里還拿著記賬的本子。
“您怎麼來啦?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,也不吱一聲?”老村長在對面坐下,眼里滿是質樸的熱,“您不知道,咱們這兒的學生娃天天念叨您呢!說您教得好,人又,跟天仙下凡似的!大家都很想你呢!”
沈知微的了,想說什麼,最終只化作一個很淡的微笑。那笑意像水面的漣漪,還沒漾開就散了。
“您這次來是辦事?還是看看?”老村長關切地問,“一個人來的嗎?要不要給您安排住?招待所雖說簡陋,但干凈!您以前住的哪間?給您照舊?”
沈知微抬起眼,向窗外越來越黑的天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麻煩您了,村長。”
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老村長連聲應著“不麻煩不麻煩”,本想多寒暄了幾句,但似乎心事重重,便起去張羅了。
直到繁星點點掛滿夜幕,看了看時間,此時北江城的婚禮鐘聲正當響起。
一種遲來的、空茫的,終于緩慢地爬了上來。
緩慢地站起。久坐後的僵與酸痛,讓不得不微微停頓,讓重新流回發麻的雙。
終于邁開腳步,走向炊煙裊裊的窗口。
“您好,一碗春面。”
“好嘞!”
端回面放下,又重新走向墻角的飲水機。水桶發出“咕咚”一聲輕響,溫水緩緩注一次紙杯,水波微微晃,映出頭頂一盞孤零零的日燈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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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水杯輕輕放在碗邊,如同完一個鄭重的儀式,這才拿起筷子。
低下頭,一口一口,沉默而專注地吃著。面湯清淺,浮著零星的油點與幾縷青白的蔥花。平靜,寡淡。
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完整地咀嚼,每一口都像是在認真地確認。
不知何時,一滴淚悄然墜落,在湯面漾開細微的漣漪。沒有抬手去,只是繼續吃著。淚水一滴一滴無聲地融湯里,讓原本清淡的湯底,也浸上了一咸。
最後一口湯咽下時,遠恰有喜鵲撲棱棱掠過屋檐,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,像是在為遠方的盛宴報喜。
風穿過窗隙,輕輕拂過的發梢。
“再見了。”
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、近乎嘆息的耳語,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刻下。
再見了,沈知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