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北江市秋意漸濃。
外學院又迎來一批懷揣夢想的新面孔,校園里彌漫著蓬的朝氣。然而,那個本該坐在明亮教室里,聆聽國際安全局勢分析的沈知微,此刻卻已遠在千里之外。
留下的一紙休學申請,在外學院的論壇里激起千層巨浪與無數的揣測。而本人,在完了近兩個月集而艱苦的封閉集訓後,一頭扎進了西北那片廣袤、糲,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囂的沙漠腹地。
《山海》的開機儀式在一片黃沙漫天的曠野中舉行。
狂風卷著礪的沙塵,打在的皮上,帶來清晰的痛。幾輛線條流暢的黑保姆車緩緩駛這片蒼茫,像文明世界派來的孤舟。
車門相繼打開,那些平日里只在熒幕上閃耀的影,逐一踏進這片真實的風沙里。他們被助理和化妝師心環繞著,步履從容,談笑自若,仿佛這片嚴酷的天地也只是他們展演的另一個舞臺布景。
沈知微著那些越來越近、芒萬丈的“神仙”,不自覺地往母親後退了小半步,指尖攥著萬雯的角。
在這一片星熠熠里,覺自己像個誤眾神宴會的凡人,寒酸而局促,唯有母親掌心傳來的那份溫熱,是此刻唯一的、真實的依靠。
“來來來,大家安靜一下!” 紀正秋導演洪亮的聲音穿風沙。
他拍了拍手,目掃過眾人,最後準地落在略顯局促的沈知微上。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走上前,輕輕將從萬雯邊領了出來,帶到人群最前方。
“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!” 紀導的聲音鏗鏘有力,“這位,就是我們千呼萬喚始出來的主角,沈知微小姐!” 他側讓開,將聚燈般的焦點完全給了,“來!知微,跟大家打個招呼!”
瞬間,所有目齊刷刷地聚焦在上。
好奇的,審視的,友善的,探究的,每一道視線都像無形的聚燈,將五臟六腑都照得通明。
沈知微臉頰驟然發燙,努力出一個靦腆的微笑,朝著面前星熠熠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家好,我沈知微。”直起,聲音在風里有些輕,卻努力維持著清晰,“來自廣雲市……”話語在此短暫地懸停,才接著說道,“目前,就讀于外學院外系。”
頓了頓,再次鄭重地、近乎謙卑地,向那片注視著的世界,鞠了一躬。
“初來乍到,什麼都不懂……請各位前輩,多多關照。”
短暫的寂靜在風沙中凝固了一瞬。隨即,現場發出水般熱烈而持久的掌聲。
眾人的目在臉上流連。那是張明卻并不張揚的臉,眉眼間還留著幾分未經世事的清書卷氣。
確實如傳聞所言,是塊尚未雕琢便已華蘊的璞玉。
而更意外的是,來自頂級學府外學院。這孩,看來不只是有張漂亮臉蛋。
接著,一道影從容地邁前一步。
“大家好,我是張駿。”他微笑著,聲音溫厚沉穩,帶著一種歲月沉淀出的儒雅氣度,“很榮幸能在紀導這部心之作中,飾演男主角時峰。未來的幾個月,請大家多多指教。”
萬雯在一旁幾乎屏住了呼吸。天啊!那可是張駿!追了多年電視劇的男神!他即將和自己兒演對手戲了!!
接下來,幾位重要主演也依次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,開機儀式在莊重的焚香與眾人虔誠的祈福中走向尾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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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沙依舊呼嘯。
《山海》的拍攝,在這一片蒼茫天地間,正式拉開帷幕。
然而,沈知微作為演員的第一課,是在聚燈下完的,一場近乎殘忍的蛻變。
盡管早已被告知要剪頭發,但當造型師拿著那把碩大的剪刀,將冰涼的刃口上順及腰的長發時,沈知微的心還是猛地揪了。
剪刀開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化妝間里格外刺耳。
咔嚓。
咔嚓。
一縷縷烏黑的長發,無聲地飄落在地。
那聲音,仿佛不是剪在頭發上,而是剪在與過去的連接上,剪在小心翼翼維護的、屬于“沈知微”的某種面與驕傲上。
一滾燙的熱意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。慌忙抓起桌上的一張紙巾,迅速按在眼睛上,將那片驟然漫起的意死死抵住,不愿讓任何人窺見此刻的狼狽。
當造型師停下作,鏡子里映出的,是一個頂著參差不齊、短得像男孩、被刻意弄得臟蓬松如同鳥窩般發型的孩。再換上那寬大、破舊、沾滿污漬的乞丐服……
母親在一旁看著,心疼得直掉眼淚。
沈知微卻怔怔地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。這狼狽不堪、仿佛被全世界棄的模樣,不正是心深最真實的寫照嗎?甚至覺得,這裝扮,比任何華服都更近此刻的靈魂狀態。
在接下來的拍攝中,劇組人員總能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。
因為在那些心打造的布景里,在那些妝容致的角中間,只有,永遠頂著一頭發,穿著一破爛,像個真正的乞丐,格格不。
紀正秋對的要求更是非同尋常。
走路要拖著步子,肩膀要刻意垮著。要學著碼頭工人那樣魯地叉開坐,要模仿練的老煙槍煙的姿態,眼神更是關鍵——不能有毫屬于沈知微的清澈,要兇狠、警惕,要帶著底層野狗般掙扎的野。
“記住,”紀導在監視後對強調,“你越是這樣,後面蛻變那個干凈純真的大家閨秀時,那一刻的反差,才足夠撕裂人心。”
沈知微努力執行著每一個指令,將自己一點點打碎、重塑。在日復一日的“扮丑”中,漸漸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和被針對。
看著鏡中那個越來越陌生的自己,連照鏡子的都消失了。
沙漠是淬煉靈魂的熔爐。巨大的風沙,炙熱的烈日,每一寸都在飽煎熬。沈知微的戲份,大多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奔跑、追逐、摔跤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導演滿意為止。
糲的沙粒鉆進的里、鼻子里、眼睛里,混合著汗水,在臉上糊一道道泥。的皮被曬得發紅、皮,干裂出。
躺在滾燙的沙地上息,看著灰蒙蒙的天空,恍惚間覺得自己和那些在沙漠邊緣掙扎求生的真正乞丐,已沒有任何區別。
無數次,在疲力竭的間隙,一個念頭會不控制地冒出來:
這真的是需要千挑萬選出來的主角嗎?
是不是這個又苦又累、形象全毀的角,本沒有明星愿意接,紀導才找了這個毫無基的新人來湊數?
然而,在監視後,紀正秋導演不止一次被的哭戲打。
那無聲的絕與痛苦,如同從靈魂深滲出的寒泉,多次讓他這個見慣悲歡的老導演,也忍不住跟著紅了眼眶。
他從不吝嗇對的贊:
“沈知微的哭戲,有種直抵人心的力量。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寂靜的絕,層次分明,像鈍刀子割,痛得真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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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的才華,紀正秋對格外偏。
他苛求每一個鏡頭都飽含真實的力量,演員的緒必須準到毫厘。片場到回著他毫不留的斥責,以及投向狀態不佳演員的冰冷審視。
然而,這份令人窒息的嚴苛,唯獨在沈知微面前收斂了鋒芒。
這也是多年後沈知微回想那片黃沙漫天的煉獄時,記憶中唯一能刺破風沙、帶來藉的星。
有一場至關重要的哭戲,需要在正午最毒辣的日頭下完。按照劇本要求,沈知微需要著刺目的烈日,讓淚水無聲落,眼神里要盛滿角歷經磨難的絕與蒼涼。
可生理的本能難以抗拒,強烈的刺得頻頻閉眼、躲閃,緒始終無法到位。NG了數次,現場氣氛越來越凝重。
副導演悄悄汗,燈師大氣不敢出,所有人都以為,下一秒紀導的雷霆之怒就會降臨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紀正秋只是離開監視,緩步走到沈知微邊。他沒有皺眉,沒有呵斥,甚至輕輕拍了拍因張而微微抖的肩膀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:“沒關系,知微。狀態不好很正常。今天不行,我們明天再來。明天不行,還有後天。不急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在導演包容的目注視下,奇跡般地平靜下來,重新調整呼吸,再抬頭時,那雙墨玉般的眼眸里,終于涌出了屬于角的、飽含千鈞之重的淚水。
一條,過。
這份特殊的關照,在另一個沙漠的深夜,被推向了頂點。
那是一場籌備數月的大場面夜戲。上百名群演各就各位,復雜的燈陣列照亮了半邊夜空,昂貴的破裝置已進最後倒計時。空氣繃如弦,萬事俱備,只待導演一聲令下,便將掀起一場視覺的狂瀾。
然而,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站在所有鏡頭與燈焦點的沈知微,毫無征兆地晃了晃,隨即地倒在了冰冷的沙地上。
現場一片驚呼。
紀正秋幾乎是第一時間沖了過去,他蹲下親自扶起,手探向額頭時,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眉頭鎖。“發燒了。”
他語氣不容置疑,“所有人,收工!燈組留人善後,其他人立刻休息!” 他果斷終止了拍攝,親自指揮劇組的車,連夜將昏迷的沈知微送往了最近的縣城醫院。
當萬雯心急如焚地趕到醫院時,看到的是兒躺在病床上,臉蒼白如紙,沒有一,鼻子里著氧氣管,手背上全是點滴的淤青。
母親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,坐在床邊,握著兒冰涼的手,哽咽不聲:“微微,咱們回家,不拍了好不好?你看看你,都什麼樣子了……”
沈知微半睜著眼,聲音細若蚊吶:“是我自己不爭氣,耽誤大家了。”
萬雯看著兒這副模樣,積的緒終于發:“我真是後悔讓你接這部戲了。” 的聲音抖起來,“特別是那天,我看著他們,把你的頭,就那麼狠狠地踩進沙子里……”
萬雯泣不聲。
更不必說那些要求學煙、口、隨地吐唾沫的戲碼。
習慣是最可怕的潛移默化,這些鄙的言行一旦為記憶,便會一點點侵蝕原本純凈的理。
直到此刻,萬雯才真正懂得了丈夫沈平輝當初那份堅決反對背後的深意。他怕的不是兒吃苦,而是這些角會刻進的骨,最終走原本的模樣。
沈知微疲憊地閉上眼,長長的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影:“媽,只是拍戲需要而已,我想睡會兒……”
萬雯只能嘆氣,輕輕拉上病床邊的簾子,將兒隔絕在相對安靜的小空間里。
千言萬語,最終咽回了肚子里。
僅僅休息了一天。
高燒剛退,還虛弱的沈知微就堅持要出院。不敢,也不愿因為自己延誤整個劇組的進程。
萬雯實在拗不過,只能憂心忡忡地陪著回到了那片黃沙漫天的片場。
在導演喊“Action”的那一刻,不再是沈知微,也不再是那個小乞丐,只是一個被命運反復捶打,需要嚎啕卻只能無聲哽咽的靈魂。
在這樣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般的哭泣、摔打、嘶吼和蜷中,竟意外地到一種扭曲的、近乎自毀般的發泄的痛快。
仿佛那些淤積在心底的泥沙,也隨著每一次的跌倒和淚水,被沖刷掉了一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