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時分,餐廳里的氣氛雖然依舊安靜,但明顯比中午那場“刑局”要緩和得多。
傭人們依舊垂首侍立,大氣不敢出,但眼神里卻多了一藏不住的詫異。
因為坐在主位上的那位“閻王爺”,今晚心似乎不錯。
裴津宴換了一深灰的居家服,袖口挽起,出一截冷白瘦的小臂。
他慢條斯理地喝著湯,眉宇間那常年籠罩的郁戾氣,像是被下午那兩小時的搗藥聲給暫時洗刷干凈了。
蘇綿坐在他對面,正如坐針氈。
不知道視頻會議後來怎麼樣了,只記得那個副總掛斷視頻時,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。
“多吃點。”
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沉默。
蘇綿正捧著碗數米粒,聞言猛地抬頭。
只見裴津宴拿著公筷,十分自然地夾了一塊澤紅亮的糖醋小排,放進了那潔白的骨瓷碗里。
“……”
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站在旁邊的老管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伺候了爺二十年,見過爺因為潔癖把到他袖子的人扔出去,卻從未見過爺主給誰夾菜!
那雙手是用來簽幾百億合同,或是用來拿著佛珠審判生死的,此刻竟然在做這種充滿煙火氣的事?
“看我干什麼?”
裴津宴放下公筷,視線落在蘇綿呆滯的臉上,眉頭微挑,“不想吃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蘇綿回過神,看著碗里那塊排骨,心復雜得像是在看一塊斷頭飯里的。
“謝謝裴先生。”
小聲道了謝,夾起排骨咬了一口。酸甜適口,質爛。
“太瘦了。”
裴津宴看著鼓起的腮幫子,目挑剔地掃過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,語氣淡淡的,“抱著硌手。”
“咳咳咳——!”
蘇綿直接被嗆到了,咳得滿臉通紅。
抱著……硌手?
他在說什麼虎狼之詞!而且還是當著這麼多傭人的面!
裴津宴卻毫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。他心頗好地看著咳得眼淚汪汪的樣子,遞過去一杯水,順便宣布了一個決定:
“既然你喜歡搗藥,以後我的安神香,都由你來做。”
蘇綿剛順過氣,聽到這話,下意識地點頭:“好,裴園有專門的制香室,里面有碎機,方便的……”
“不。”
裴津宴打斷,眼神幽深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不許用機。”
蘇綿一愣:“啊?”
“機做出來的東西,沒有靈魂。”
裴津宴後仰,手指輕輕挲著手腕上的玉佛珠,說出了一句極其霸道且不講理的話:
“我要你親手做。用那個青玉罐子,一點一點搗碎。”
蘇綿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裴園每個月消耗的安神香量很大,如果要全部純手工搗碎……那的手還要不要了?
“可是裴先生,那樣效率很低,而且很累……”蘇綿試圖抗議。
“怎麼?”
裴津宴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,聲音低,著一危險的迫,“覺得自己是來福的?蘇綿,別忘了你的份。”
你是來還債的。
蘇綿瞬間像被破的氣球,蔫了下去。
Advertisement
“知道了。”低下頭,著碗里的米飯,心里暗罵這個資本家簡直是吸鬼,連機的電費都要省!
然而不知道的是。
裴津宴本不在乎什麼效率,也不在乎什麼靈魂。
他只是迷上了那種聲音。
迷上了坐在他邊,為了他,一下一下,不知疲倦地研磨草藥的樣子。
那是他獨的“特權”。
……
原本以為這就已經是極限了。
但到了晚上,蘇綿才發現,這個瘋子的“特殊癖好”遠不止于此。
晚上十點。
蘇綿洗完澡,正準備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睡覺,房門突然被敲響了。
“蘇小姐,爺請您過去。”
蘇綿心里咯噔一下。這麼晚了,過去干什麼?
懷著忐忑的心,抱著自己的“作案工”——那個青玉藥罐,推開了隔壁主臥的大門。
主臥很大,黑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留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。
裴津宴已經躺在床上了。
他穿著黑的綢睡,靠在床頭,手里拿著一本書,聽到靜,起眼皮看了一眼。
“過來。”
他拍了拍床邊地毯上的位置。
蘇綿抱著藥罐走過去,警惕地看著他:“裴先生,這麼晚了,還要念書嗎?”
“不念書。”
裴津宴合上書,放在床頭柜上,然後指了指懷里的罐子:
“搗藥。”
蘇綿:“……?”
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,十點半。
“現在?”蘇綿懷疑自己聽錯了,“您不是要睡覺了嗎?”
“就是因為要睡覺。”
裴津宴進被子里,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好,雙手疊放在腹部,閉上眼睛,理所當然地說道:
“我想聽著那個聲音睡。”
“那個聲音,助眠。”
蘇綿抱著藥罐,站在床邊風中凌。
把搗藥聲當搖籃曲?
這是什麼變態的特殊癖好!
“還愣著干什麼?”裴津宴沒聽到靜,不悅地睜開眼,聲音帶上了幾分困倦的沙啞,“開始。我不喊停,不許停。”
蘇綿看著他那張寫滿了“我是大爺”的臉,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:忍住,他是債主,他是病人,他是瘋子。
認命地在床邊的地毯上坐下,把藥罐放在膝蓋上。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沉悶、單調的撞擊聲,在靜謐的臥室里響了起來。
草藥的香氣慢慢彌漫開來,混合著裴津宴床上原本就有的冷冽氣息,織一奇異的味道。
裴津宴閉著眼,呼吸逐漸變得平穩。
對于蘇綿來說,這是枯燥乏味的苦力活。每搗一下,的手腕就酸一分。
但在裴津宴的里,這卻是頂級的。
耳邊是那只小兔子制造的規律聲響,鼻尖是上傳來的藥香。就在他床邊,手可及的地方,乖乖地為了他的睡眠而勞作。
這種掌控和陪伴,比任何強效鎮靜劑都要管用。
半小時過去了。
蘇綿的手都要斷了,眼皮也開始打架。
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裴津宴呼吸綿長,似乎已經睡了。
那張平日里鷙冷厲的臉,此刻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安靜無害,甚至睫長得讓人嫉妒。
“睡著了吧……”
蘇綿小聲嘀咕了一句,作慢慢停了下來,想趁機溜回去睡覺。
Advertisement
然而,聲音剛停不到三秒。
床上那個原本“睡”的男人,突然了。
一只大手猛地從被子里探出來,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蘇綿垂在床邊的手腕。
蘇綿嚇得差點出聲。
“想懶?”
裴津宴并沒有睜眼,聲音含糊不清,著濃濃的睡意,卻依然霸道得。
他并沒有松開手,反而順勢將蘇綿的手腕拉到了自己的枕頭邊,臉頰在手背上蹭了蹭,像是在確認的存在。
“別停……繼續……”
他嘟囔著,將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蘇綿的一只手也在了被子下面,仿佛那是他防止玩逃跑的鎖鏈。
蘇綿被迫趴在床沿,一只手被他著,另一只手還得艱難地握著藥杵。
看著那個把當“人形助眠機”加“暖手寶”的男人,蘇綿哭無淚。
這哪里是趣。
這分明就是萬惡的舊社會地主迫小白菜啊!
“篤……篤……”
可憐的搗藥聲,再次在深夜的裴園三樓響了起來,伴隨著無奈的嘆息,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