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“蘭亭”會所的大門時,夜風夾雜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。
蘇綿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驅散肺里渾濁的煙酒味。
剛才在包廂里,雖然裴津宴替擋了酒,但那劍拔弩張的氛圍還是讓手腳發,背後的冷汗把旗袍都浸了。
裴津宴走在側。
他依舊單手兜,步伐穩健,除了臉比平時更蒼白幾分,看起來與往常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爺沒有任何區別。
只有蘇綿知道,被他扣住的那只手腕,此刻痛得像是要斷了。
他的手掌滾燙,卻在不控制地細微抖。
“裴總,這就走了?”
就在保鏢拉開邁赫車門的一瞬間,一道略帶戲謔和怪氣的聲音,突然從停車場的影里傳了出來。
蘇綿覺到,握住手腕的那只手,猛地收。
一個穿著灰西裝、長相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隨從慢悠悠地走了過來。
是顧家的大爺,顧城。裴家在生意場上多年的死對頭。
“顧總。”
裴津宴停下腳步,轉過。他甚至還非常有風度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神淡漠,“有何貴干?”
“沒什麼,就是聽說今晚趙胖子那個局,把我們裴總氣得不輕?”
顧城走近兩步,目像是毒蛇的信子,在裴津宴略顯蒼白的臉上舐了一圈,低聲音笑了起來:
“津宴啊,不是做叔叔的說你。你這個病……還是得出來走。”
蘇綿心頭一跳。
顧城并沒有點到為止,反而上前一步,用只有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惡毒地繼續說道:
“我可是聽說了,你最近吃藥的頻率越來越高了?嘖嘖嘖……真是可惜了裴家這偌大的家業。”
“千萬別學你那個瘋子媽。”
顧城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一字一頓地向裴津宴最鮮淋漓的傷口:
“當年從二十八樓跳下來的時候,那腦漿子可是濺了一地……要是你也步了的後塵,那這京圈,可就了個看笑話的對象了。”
轟——
蘇綿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驚恐地看向裴津宴。
那是他的母親。那是他絕對不能的逆鱗。
甚至是“家族傳神病”這個詛咒的源頭。
空氣死一般的寂靜。
周圍的保鏢都已經把手向了腰間,只要裴津宴一個眼神,顧城今晚就別想豎著走出這個停車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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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預想中的暴怒并沒有發生。
在路燈昏黃的影下,裴津宴竟然……笑了。
那是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微笑。
角上揚的弧度優雅而迷人,甚至連那雙鷙的眸里都彎出了一笑意。
“顧叔叔說笑了。”
裴津宴聲音溫和,像是晚輩在聽長輩的教誨,“我確實該注意。畢竟……”
他頓了頓,走上前,手幫顧城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,語氣溫得讓人如墜冰窟:
“畢竟我要是死了,誰來給顧家……送終呢?”
顧城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裴津宴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拍掉什麼臟東西一樣,隨後轉,拉著已經看傻了的蘇綿,徑直上了車。
“開車。”
車門關閉的瞬間。
裴津宴臉上的那個笑容,就像是一張被撕碎的面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沉。
“回裴園。”
他對司機吩咐了一句,聲音啞得像是含著玻璃渣。
隨後,他在扶手箱上按下一個按鈕。
“滋——”
伴隨著細微的機械聲,前後座之間的黑隔音擋板緩緩升起。
線被切斷。
視野被隔絕。
原本寬敞的後座空間,瞬間變了一個閉的、狹小的黑囚籠。
在這個囚籠里,只剩下蘇綿,和一只正在瀕臨崩潰邊緣的野。
蘇綿在角落里,大氣都不敢出。
車廂里沒有開燈。
借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殘影,看到裴津宴靠在椅背上,仰著頭,閉著眼。
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著座椅的真皮扶手,指甲深深陷皮里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。
另一只手則按在自己的太上,青筋暴起。
他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極度的抑。
剛才顧城提到的“瘋子媽”、“跳樓”、“腦漿”……這些字眼正在他腦海里無限循環播放,變了尖銳的噪音,混合著趙天霸之前的敲擊聲,在他腦子里掀起了一場海嘯。
他在忍。
他在用僅剩的一理智,把自己鎖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,不想讓前面開車的司機聽到任何靜,也不想讓外人看到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。
“裴、裴先生……”
蘇綿看著他痛苦的樣子,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,有些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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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探著出手,想要去拉他的袖。
“別我。”
裴津宴沒有睜眼。
他的聲音很輕,卻著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和抖:
“別說話。”
“別看我。”
現在的他,太危險了。
他怕自己一睜眼,就會忍不住想在這個狹小的車廂里見,哪怕是對邊這個他唯一的“藥”。
隔板徹底合攏。
車廂陷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,只有男人抑重的呼吸聲,像是一顆即將引的定時炸彈,在這個閉空間里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