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未燃盡的香煙被蘇綿一掌打飛,滾落在昂貴的地毯上,燒出一個焦黑的小。
但沒人去管它。
黑暗的角落里,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。
蘇綿跪坐在滿是碎玻璃渣的地上,雙手死死捧著裴津宴那只剛過“酷刑”的左手。
借著微弱的線,看清了那個傷口。
那個原本象征著與危險的黑荊棘紋中央,此刻已經被高溫燙得皮開綻。
黑的焦痂、翻卷的紅,還有周圍迅速泛起的一圈恐怖的水泡。
那令人作嘔的焦味直沖鼻腔,像是最鋒利的刀片,狠狠割開了蘇綿心底最後一道防線。
“嗚……”
再也忍不住,嚨里溢出一聲破碎的悲鳴,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,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。
是看著,就覺得好疼。
作為學醫的學生,見過無數猙獰的傷口。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,讓心疼得連呼吸都在抖。
他怎麼下得去手?
他怎麼能……這麼對自己?
裴津宴此時才像是剛剛從那個封閉的,充滿噪音的世界里被強行拽了出來。
他遲緩地轉了一下眼珠,視線落在蘇綿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上。
眼里的恐懼還在,但更多的卻是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和憐惜。
憐惜?
竟然有人會對他這個瘋子出這種表?
裴津宴的角僵地扯了一下,眼底那空的死氣并沒有散去,反而因為被打斷了“自毀”的快而涌上一暴戾的煩躁。
“誰讓你進來的?”
他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糲,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,聽不出半點人類的。
他想回自己的手,卻被蘇綿死死抱住。
裴津宴眼神一冷,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攝人心魄的眸子,森森地盯著:
“蘇綿,我讓你滾出去。”
“趁我現在……還沒想掐死你。”
這不是恐嚇。
他現在的理智搖搖墜,里的暴力因子還在囂。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失控,像撕碎那些書本一樣,撕碎眼前這個脆弱的小東西。
滾。
離他遠點。
他這種骯臟、殘缺、流淌著瘋子的怪,只配爛在黑暗里。
換做任何一個人,聽到這種充滿殺意的警告,早就嚇得奪門而逃了。
Advertisement
但蘇綿沒有。
看著他那雙空得讓人心驚的眼睛,看著他為了退而故意豎起的滿尖刺。
沒有松手,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了。
“我不滾……”
蘇綿一邊哭一邊搖頭,聲音哽咽,卻帶著一從未有過的倔強和堅定:
“我是你的醫生……我走了,你的手怎麼辦?”
“你是想讓它廢了嗎?!”
吼了他。
這只平日里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小兔子,竟然吼了京圈閻王。
裴津宴愣住了。
就在他怔愣的瞬間,蘇綿已經手忙腳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管隨攜帶的燙傷膏。
顧不上自己臉上的淚,用抖的手指擰開蓋子,出一大坨明清涼的藥膏。
“別……求你了,別……”
帶著哭腔求他,作卻輕得不可思議。
微涼的指腹沾著藥膏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猙獰的傷口邊緣。
那是裴津宴從未驗過的。
不疼。
很涼,很。
那順著神經末梢傳來的清涼,竟然奇跡般地過了原本鉆心的灼燒痛楚。
裴津宴原本繃想要推開的,不知不覺地松懈了下來。他垂著眸,借著昏暗的,看著這個跪在他面前,哭得像個淚人的小姑娘。
在發抖。
在害怕。
可卻還是固執地捧著他那只殘破不堪的手,像是在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“呼……”
涂完藥膏,蘇綿低下頭,湊近那個傷口,輕輕地吹了一口氣。
溫熱的風,混合著呼吸里特有的甜味,輕輕拂過他猙獰的傷疤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一邊吹,一邊噎噎地哄著,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摔傷了的孩子:
“不疼了……吹吹就不疼了……”
“裴津宴……你別這樣……”
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他的手心,燙得他指尖一。
“我會治好你的……你別傷害自己……”
“會疼的啊……”
會疼的。
這三個字,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碎了裴津宴心底那層凍結了二十多年的堅冰。
從小到大,所有人都在怕他,怕他發瘋,怕他傷人。
哪怕是父親,在他發病時也只會讓人把他關起來,打鎮靜劑,或者遠遠地避開,眼神里寫滿了厭惡和恐懼——
Advertisement
“看,他又發瘋了,真像他那個媽。”
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疼不疼。
從來沒有人為了他上的傷,哭這樣。
裴津宴只覺得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,酸得發疼。
腦海里那些尖銳的、得他想要自殺的噪音,在這一刻,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前這個孩破碎的哭聲,和那一聲聲笨拙又溫的“呼呼”聲。
這聲音……真好聽。
比這世上任何音樂都好聽。
裴津宴那雙空死寂的眼睛里,慢慢地有了一焦距。
那點焦距逐漸匯聚,最後凝了蘇綿的倒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