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十六年,北晉大敗南啟,一統天下。
大軍凱旋而歸,皇帝龍大悅,下旨在宮中大擺三日慶功宴,宴請三軍將帥。
同時,開倉放糧,讓京城的百姓也同這份喜樂。
在這舉國同慶的日子里,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從南城門緩緩駛。
車廂,碧珠隨手掀開車簾,發現天空竟飄起了雪花。
瞬間睜大眼睛,驚喜道:“小姐,下雪了,好啊!您快看看!”
隨著手上的作,冷風裹挾著零星雪沫飄了進來,帶著冬日特有的凜冽。
靠著車壁假寐的長睫輕了下,緩緩睜開雙眸,朝外去。
只見漫天飛雪,紛紛揚揚,無聲地覆蓋了整個世界。
將遠模糊的樓宇、近喧鬧的人群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潔白里。
怔怔地著外面,臉頰被涌的寒氣浸得泛起薄紅,一頭烏發一半松松挽低髻,余下的發如瀑般披在肩頸兩側,襯得在棉襖外的脖頸愈發纖細白皙。
桐地大晉與南啟的界,氣溫較高,一年四季雨多雲,從無冰雪。
在那樣的地方待了整整三年,倒是許久不曾見過下雪的場景了。
大抵是已經到了京城的緣故,暈了一路車的碧珠像是突然活了過來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:“……小姐,照這個速度,最多半個時辰,咱們就能到家了!”
家?
多麼悉又陌生的字眼。
葉舒窈的心猛地一,泛起一陣尖銳又麻木的痛楚。
曾在雅致寬敞的大宅院里,做了整整十三年的葉府千金。
直到三年前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,向來慈的母親面含悲痛地告訴,不是他們的親生兒。
原來很多年前,母親怕深父親寵的柳姨娘誕下子嗣,繼而影響到自己當家主母的地位,于是讓人給對方下了絕嗣藥。
自此,母親得償所愿,斷了柳姨娘生養的可能,卻也因此埋下了患。
後來,柳姨娘無意中得知事真相,便將自己從外面抱養來的孤,與真的葉府千金調了包。
就是要讓母親在不知的況下,如珠如寶地養育別人的孩子,以此作為對當年那碗絕嗣藥的報復。
直到油盡燈枯時,柳姨娘才將這個藏了十多年的和盤托出。
而葉舒窈,便是那個被用來報復的工,一個占了鵲巢的斑鳩,一個了別人十幾年人生的……假千金。
至今清晰地記得真相揭開的那一天。
父親和母親抱著親生兒葉舒婉,臉上出扭曲崩潰的神。
他們時而哭泣,時而大笑,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過錯,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缺失都彌補回來。
而則茫然無措地僵立在一旁,仍舊沒有反應過來,怎麼自己喚了十三年的爹娘,突然就不是自己的爹娘了。
許是終于注意到無所適從的,母親終于松開葉舒婉,帶著未干的淚痕走到面前:“窈窈,你別怕。你雖非我們親生,但也在我們邊長了十三年,我們絕不會虧待你。”
“……你依舊是我們葉府的大小姐,我們……還會將你當做親生兒般疼的。”
父親也在一旁點頭附和,目卻時不時飄向那個依偎在母親懷里、怯生生看著眾人的葉舒婉。
平心而論,夫妻二人在真相揭開的形下,還能許下這樣的承諾,屬實算得上厚道寬仁了。
葉舒窈心懷激。
天真地以為,十三年朝夕相的溫,不是輕易就能夠抹去的。
可後來,當葉舒婉跌落至結冰的湖里,被人救起後瑟瑟發抖地指著,哭訴著“是姐姐推我”的時候,才深切地會到“濃于水”這個詞的真正含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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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沒有緣,是不是親生,到底不一樣。
“婉婉這些年了那麼多苦,你就這麼容不下?”
“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妹妹,可你也不該對下此毒手……”
父親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慍怒,母親的眼神里是震驚和失。
那一刻,所有的辯解都蒼白無力。
他們只相信葉舒婉眼淚汪汪的指控,相信這個“鳩占鵲巢”了十三年的假千金,會心生嫉妒,會狠下毒手。
葉舒窈沉浸在往事中,直到一片雪花穿過車簾的隙,落在的臉頰上,冰涼的才讓從回憶中離。
這才驚覺,馬車不知何時已駛過了高聳巍峨的安定門,正轆轆行駛在寬闊的街道上。
道路兩旁商鋪林立,賣聲、車馬聲、人語聲混雜在一起,著京城特有的繁華與活力。
碧珠興地指著窗外悉的景致喋喋不休:“小姐您看,王記糕餅鋪還開著呢!聞著真香!”
“還有那家綢緞莊,咦……怎麼回事,好像換了新招牌?”
葉舒窈沉默地聽著,目掠過那些悉的店鋪、樓閣,心中卻無半分歸家的喜悅。
三年過去,這座都城似乎比記憶中更加繁盛,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,著一統天下後的新氣象。
“小姐,咱們終于回來了……”碧珠話音未落,車廂突然劇烈一晃,伴隨著馬匹驚的尖銳嘶鳴,馬車猛地停了下來。
葉舒窈猝不及防,被這沖力帶得向前栽去,額頭重重撞在堅的車壁上。
“大小姐恕罪!大小姐您沒事吧?”車夫帶著驚慌的聲音,從外面傳來,“方才有人縱馬而過,驚了咱們的馬……”
葉舒窈深吸一口氣,穩住驚的心神,抬手輕輕著發紅的額角:“無妨,安好馬匹,繼續趕路。”
車夫連聲應是,忙不迭跳下車轅,仔細安驚的馬匹。
雪越下越大,一輛翠蓋珠纓的馬車緩緩駛來,恰好被前方停駐檢查的葉家馬車擋住了去路。
這輛馬車規制非凡,寬大華麗,前後皆有著玄、腰佩兵刃的悍護衛隨行護持。
他們上散發出的肅殺之氣,讓沿途的百姓紛紛下意識地屏息垂首,自發地讓出道路。
坐在駕轅上的趙虎眼睛尖,一眼就認出前方青篷馬車窗邊探出半個腦袋、正四張的碧桃。
那不是葉大小姐邊的丫鬟嗎?
趙虎心頭一,立刻轉,低聲音稟報:“世子爺,葉家那位……好像回京了。”
車,裴紹璟正閉目養神,聞聽此言,緩緩睜開眼:“誰?”
他一時沒領會對方話中含義。
“就是三年前被送走的那位……葉家大小姐呀!”趙虎的聲音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。
他頓了頓,又似笑非笑地補充道:“今日宮里的慶功宴上,葉公子順口提了一句,說他家妹妹今日抵京——沒想,這般巧就遇上了。”
“哎喲,世子爺,碧珠好像看到咱們了!咱們得快些走,要不然……被家小姐纏上就麻煩了。”
想起以往葉大小姐對自家主子那熱烈得讓人招架不住的死纏爛打,趙虎就頭皮發麻。
他幾乎是條件反地命令車夫:“快,調轉車頭,從旁邊的小巷繞過去!”
裴紹璟聞言,眼底掠過一厭煩。
他修長的手指挑起車簾,目漫不經心地向前掃去。
果然,映眼簾的是碧珠那張悉得不能再悉的小圓臉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小丫鬟的聲音便穿風雪清晰地傳了過來:“小姐,是……是世子的馬車……”
裴紹璟像是被那悉的聲音刺到一般,倏地松開了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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厚重的車簾迅速垂落,嚴嚴實實地隔斷了外界窺探的視線。
在庵堂里吃齋念佛了三年,原以為總會磨掉些虛浮心氣,卻沒想到,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厭。
這樣刻意制造偶遇、企圖吸引自己注意力的拙劣手段,當真是……一點都沒變。
青篷馬車,葉舒窈帶著幾分旅途疲憊的面容并沒什麼變化。
甚至未曾抬眼向外看去,只淡淡吐出三個字:“知道了。”
沒有憤憤不平的怨恨,也沒有意料之外的驚喜,語調平靜地完全聽不出任何緒。
知道了。
這三個字,輕飄飄的,清晰地穿并不隔音的車壁,落裴紹璟耳中。
他蹙起英的眉頭,眼中閃過一疑。
正抖韁繩的趙虎作一頓,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這倒是……稀奇了。
滿天飛雪簌簌而落,車碾過薄薄的積雪,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轍痕,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