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門前，裴紹璟正抬步踏上臺階，眼角余卻瞥見那輛眼的青篷馬車緩緩而至，不由得頓住腳步。
他立在原地，形拔如松，目穿漫天風雪，準地落在不遠的馬車上。
葉家門前，車夫麻溜地搬來腳蹬放置穩妥。
碧珠先踩著腳蹬下了馬車，然後扶著後的葉舒窈下車。
肩上披著件月牙白鬥篷,寬大的兜帽將掌大的臉遮去一半，只出紅和下。
裴紹璟看不清子的面容，只能看見一道纖細高挑的影立于雪中，幾乎與雪天融為一。
碧珠一邊小心攙扶著自家主子往大門口走，一邊朝靖王府門前飛快瞥了一眼。
這一看，正好對上一雙深如寒潭的眼睛，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們。
小丫鬟嚇得臉驟白，慌忙低下頭，再也不敢多看半眼。
葉舒窈突然停住腳步，仰頭凝視著這座承載了十三年的宅邸。
葉府坐落于太平巷最深，門前一左一右兩尊石獅威嚴肅穆。
兩側松柏蒼翠，修竹亭亭，為這朱門高墻平添幾分清雅。
此毗鄰皇城，歷來是勛貴雲集之地，以葉家外來戶的背景，原本難以在此安家扎。
然而葉侍郎恰逢其時——當年他高中狀元，正逢圣意推行新政，大力擢拔寒門子弟以制衡世家。
桐葉氏雖在當地是族，可在京城權貴眼中不過是地方寒門。
這座賜大宅，既是皇恩浩，亦是時勢使然。
收回飄遠的思緒，葉舒窈邁開步子登上臺階，碧珠隨其後。
主僕二人的影很快沒在大門。
趙虎撓了撓後腦，湊近半步，低了嗓門納悶道：“世子爺，您說這葉大小姐……今日是怎麼了？瞧著像是換了個人似的。”
“從前若遠遠瞧見您，哪回不是歡天喜地撲過來，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您邊，趕都趕不走？可……”
可這次，那人自始至終都未曾投來一瞥，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他們幾個似的。
他們幾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，如此醒目地立在靖王府門前，怎麼可能瞧不見？
雪落無聲，天地間一片肅穆沉寂。
裴紹璟負手而立，漫天飛雪更映得他眸深寂。
趙虎看著自家主子冷峻的側臉，了脖子，沒敢立刻跟上去。
他刻意落後幾步，蹭到沉默寡言的李策邊，低聲音嘀咕：“世子爺……好像有點不高興……我也沒說錯什麼呀？！”
“說話，多做事！”李策目視前方，言簡意賅道。
趙虎聳了聳肩，訕訕地閉上。
哎！
主子是個冰塊臉，搭檔是個悶葫蘆，他心里苦啊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！
“大小姐，您可算到了。老爺、夫人、公子和二小姐都在正廳等著您呢，快隨老奴來。”
早有僕婦在門房候著，一看到葉舒窈的影，立刻迎了上來，引前往正廳。
葉舒窈微微頷首，沉默地跟在後面。
府悉的景致一一映眼簾，亭臺樓閣，曲徑回廊，皆覆上了一層素白，與三年前離去時似乎并無不同，卻又著是人非的陌生。
還未踏廳門，一混合著暖炭與茶點的家宅氣息已經撲面而來。
葉舒窈斂眸，緩步走。
廳燈火通明，暖意融融，驅散了周沾染的寒氣。
上首端坐著的“父母”——葉侍郎與林氏。
林氏側，挨著一個著緋縷金百蝶穿花雲緞、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的年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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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葉家如今真正的千金，葉舒婉。
一雙杏眼中帶著幾分好奇，了過來。
然而在及清麗絕塵的臉蛋時，目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。
葉侍郎側，坐著葉家嫡子葉清晏。
他著月白雲紋錦袍，玉冠束發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間自帶一書香門第浸潤出的溫潤氣質。
當葉舒窈緩步走廳，燈火清晰地映照出的面容時，葉清晏下意識地屏住呼吸，眼中掠過一抹驚艷。
三年未見，記憶中那個尚帶嬰兒的小丫頭，已經徹底長開了。
盡管未施黛，一素凈的裝扮，卻毫掩不住那份傾國傾城的好容。
眉眼間出幾分疏離，更添一種難以言喻的風致，如同雪後初綻的寒梅，冷寂中自帶華。
葉清晏迅速垂下眼眸，借著抬手輕茶盞的作，將那份失態完地遮掩過去。
廳有一瞬間的寂靜，只有暖爐里偶爾出的噼啪輕響，襯得氣氛愈發微妙。
“窈窈回來了？一路辛苦。瞧著……比離家時清減了不。”還是林氏先開了口，聲音刻意放得溫和，卻難掩尷尬與生疏。
頓了頓，目轉向邊的子，語氣親昵自然了許多：“婉婉，快見過你姐姐。”
“婉婉見過姐姐。娘時常念叨姐姐，今日總算把姐姐盼回來了。”葉舒婉立刻站起，依言欠了欠，聲音細細。
“妹妹不必多禮。”葉舒窈依禮微微欠回應。
眼前的子，雙眼微微泛紅，言語間似有冰釋前嫌的意味。
這副矯造作的姿態，倒是與三年前一模一樣。
不過，比起剛認回來時，倒是白凈圓潤了許多，穿戴用度更是極盡致，顯然這三年被呵護得極好。
坐于上首的葉侍郎輕咳一聲，試圖讓氣氛更自然些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！”
“庵堂清苦，這三年……你也委屈了。日後安心在家住下便是。”
他的話雖是寬之言，卻著一客套的疏遠。
一直沉默的葉清晏突然站起，緩步走到葉舒窈面前，打量著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的臉龐。
他嘆了口氣，語氣帶著兄長的告誡意味：“窈窈，父親和母親這三年來……心里始終記掛著你，鬢邊都添了不白發。”
“既然回來了，往日那些大小姐脾氣便收一收。尤其是……我不希再看到你如從前那般耍弄心機去對付婉婉。”
“婉婉那些年，在莊子里吃了不苦，如今能回家團聚實屬不易。”
“你懂事些，莫要再做出讓父母為難傷心之事。他們年紀大了，經不起太多折騰。”
“往後，只要你安安分分的，你依舊還是我們葉家的大小姐，該有的面，一樣都不會。”
“哥哥教誨的是，窈窈記下了。”葉舒窈微微垂首，姿態溫順，聲音輕而平穩。
大小姐脾氣？
早就不是什麼大小姐了，如今一個份尷尬的孤，何來資格再耍“大小姐脾氣”？
兄長這番話，說得懇切，聽著關懷，實則字字句句皆是對葉舒婉的回護與對過往“劣跡”的敲打。
若他們但凡對還有一記掛，為何整整三年，對不聞不問？
林氏在一旁看著，似乎想努力找回從前母相的覺，沒話找話道：“窈窈，你住的‘聽雪院’已經打掃出來了，里頭的布置陳設，還同你離開時一模一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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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，姐姐舟車勞頓，肯定累極了，不如先讓姐姐回房歇息吧？”葉舒婉適時輕輕拉住林氏的袖。
表現得又懂事，全然一副為姐姐著想的模樣。
“對對，瞧我，顧著說話。”林氏立刻順勢點頭，“窈窈，你快先回屋好好歇息，晚些時候一起用飯。”
葉舒窈行禮告退，隨著引路的丫鬟來到聽雪院。
原本是個張揚的子，喜奢華，熱鬧。
曾經所居的如意院極盡巧富麗，一應陳設用度皆按最高規格。
直到那年，葉舒婉被認回來，只是站在如意院中，滿含羨慕地嘆了一句“姐姐的院子好啊”。
林氏便溫言勸搬出，連同積攢多年的首飾玩，都一并都歸了葉舒婉。
葉舒婉才是葉家真正的千金，這府里的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，本就該是人家的……